第2节:最后的巫歌(2)
这是村庄历史上第一次,族谱记载中的第N 次迁徙。
分的分了,拿的拿了,留的留下,走的动身。饥民们将土蓝花布包袱往腰后
一挂,有亲投亲,无亲靠友,四散逃荒。黎爹柱肩挎猎枪,足蹬草鞋,带领老婆
儿子出了村,跟上难民沿干涸的官渡河河谷向东迁移。梯玛夏七发以神圣的献身
精神,背着能带走的法器,拄着祖师棍,悲壮地走在凄凄惨惨的乡亲前面,一首
伤感的歌缓慢地从他嘴里流淌出来——
公公上路,
婆婆上路,
太阳出来动身走,
太阳落山才歇脚。
麂子走过的地方走过了,
猴子跳过的地方走过了,
爬岩拉坎的地方走过了,
螃蟹爬过的地方走过了,
……
大禹3936年儒历1934年,西界坨田地龟裂,禾苗枯干,百年老井滴水不出,
太阳每天像一个火球挂在天上,炽烈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长江三峡最后一位
名巫一路用竹卦问着神灵,白天黑夜地观察思索。小鸟给他们探信,虾米给他们
引路,衣衫褴褛的队伍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在回忆的古歌声中,翻楠木垭,经
青龙场、石家坝,好像一把随风飞舞的种子,且走且留,在遥远的飘荡中沿途撒
落。
自 序
方 棋
三峡是长江文明的摇篮,上万年的文化虽为缙绅先生难言之,却在奇山异水
间发迹、发展、发祥,奔腾到海,融入长江和亚洲广阔延续的文化动脉中,尤其
原始崇拜和原始宗教源远流长,激发孝子逆子们无穷的想象力和文学情怀。绵绵
瓜瓞,教化渐进,自然被宫,莽苍去势。古老族群融入信息时代,野蛮与文明,
战争与和平,王朝易帜,政权更替,善与恶,邪与正……地缘的特殊性给巨大的
文学荒诞提供了传奇可能,感谢三峡化石般的空间。文化基因决定着一个族群留
在所走道路上的独特脚印,本书将以文学的方式展示这些脚印。
时间是万物的种子。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天干得不成样子,村民和动物好像一把随风飞舞的种子
逃往他乡,不知走了多少天,总算在林子边找到一条没断流的溪沟,大家都争抢
着喝水,成群结队的蝴蝶却扛起水去浇林子。一只,两只,三只,成百上千只蝴
蝶鼓翅邀请同伴,打好水后双双飞向天空,相互之间小心翼翼照应着,始终保持
水平和一尺左右的距离,如果一只飞快了,就在空中停住,等另一只飞上去靠齐,
不让一点水洒出来。
天帝出游回来,看到那片林子上空腾起雾气,现出一条美丽的彩虹,对身边
的大神叹息:“力气大的精英不管事,蝴蝶这小东西倒管事。”于是下了一道旨
:“蝴蝶扛水,天要下雨。”一时间风起雷动,瓢泼大雨从天上落下来,田野、
山林又恢复了欣欣向荣,人和动物都回到了家。
今天,只要蝴蝶密密麻麻来到溪边“扛水”,久旱无雨的状况一定结束,当
然少不了会有许多蝴蝶途中力尽,坠倒在地,这是弱者的寓言。本书写了七年,
七年当中,我也天上地下,我也焦急不安,敞开封闭的、隐藏的翅膀和蝴蝶一起
锲而不舍,扛水飞翔。
真实好似太阳,直视易受灼伤,于是有了这样一群人,他们认真观察“太阳”
的光芒,然后把所见和感受传递给别人,他们既善于感觉又善于表达,是一个特
殊的群体:用音符和节奏来表现的称为音乐家;用线条和色彩来表现的称为画家
;用故事和情节来表现的称为作家。
人类文明的第一行脚印,迹留在三峡两岸,观天火之炎炀,听大壑之波声,
一个再平凡普通的人,面对如此壮美绚丽、神秘诡谲的东西,也会冲动忘我地选
择一种表达方式。
天文造就地理,地理造就作家。
序
何西来
方棋的长篇小说《最后的巫歌》就要由作家出版社版行面世了,邀我作序。
我是在作协举办的一次作品研讨会上认识她的,很看好她的才分与潜力,于是,
应了下来。
这部作品不像一般的小说那样,只是一个故事,只要情节线索清晰,故事有
头有尾,推进合情合理,语言生动活泼就可以了,它是在此基础上还融进了很多
别的东西,内容也就远为丰富得多,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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