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最后的巫歌(13)
“阳雀叫了一早,”黎爹柱给应邀而来的张三姑递上一袋旱烟,殷勤地说,
“贵客总算到了。”那时他鸟枪换炮,穿上了洋布夹褂,以前随身携带的火药枪,
也换成了一根三尺长、酒杯粗的竹棒烟杆,杆头有黄铜包嵌,上面刻着虎头虎嘴,
很是威风。
陶九香把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荷包蛋端进堂屋,眉眼含笑地说:“三姑,尝
尝我做的阴米蛋。”
“没什么好东西待承你。黎爹柱不耐烦更多的繁文缛节,于是开门见山,
“三姑,哪家屋里有合适姑娘?我家妈武想定门亲,烦劳您给看看。”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这令人敬畏的媒婆扬了扬褐脸上的
细眉,春风得意地说:“都是祖宗传下的规矩。现在的年轻人扔个鞭炮,唱几夜
情歌就定了终身,呸!”她轻蔑地啐了一口,“省下个猪头,还能换到谁脖子上?”
“那是那是,”黎爹柱连忙附和,“年轻人自己哪弄得成?”
张三姑想了想道:“要说黄水的姑娘,门第高的,都有人家了,门第低的,
又怕是配不上。要不,去利川说向锦堂家的幺姑娘?”
向家虽受过神兵一劫,却是几代的大绅粮,还有个姑爷在杨森部带兵,陶九
香觉得不合适,简直是想入非非,担心女方笑话。但黎爹柱一听双眼发亮,向锦
堂父子二人都中过武举,据说家宅长年养着两百人的兵。能和向家攀上亲,一般
棒客也不敢随便捉肥,虽然没多大把握,还是值得一试。他毫不犹豫对张三姑说
:
“不妨不妨,麻烦去说向姑娘。”
3
黎家开始了双重意义上的远距离拉亲。
媒婆张三姑背着一条带尾巴的腊猪腿,艰难地穿越幽深的油草溪峡谷,那是
黄水到利川的必经之路,除了峭壁上密不见光的原始森林,就是峡谷中布满巨石
的溪水,旷世崎岖,无法骑骡子,只能从崖壁的栈道走过去。
她担心馋嘴鬼来抢猪腿吃,走着走着停了下来,脱掉土布内裤挂在扁背沿上,
都说鬼怕这东西,她学大户人家女人的样穿着玩,竟在深山老林派上了用场,她
十分得意,望望山腰一串排列整齐的岩穴,点了袋旱烟边走边吸。岩穴里面放着
不少长方形棺木,因年代久远,呈铁灰色,与岩穴的颜色浑然一体,随时都像要
被风吹掉下来的样子,人称“仙人洞”,有关它们的神话传说纷纭杂沓,史家却
考证是悬索下柩的巴人墓葬。千沟万壑的山民自称巴人后裔,可惜祖辈的绝活完
全失传,如今没有一个山民会这种鲁班艺:在没有升降设备的条件下,把巨大的
棺木弄上悬崖峭壁。
湍急的溪流通向看不见的远方,盘旋的鹞鹰飞向狭长的天空。女英雄张三姑
背负着妈武的青春梦,来到梨树湾首富向锦堂的豪宅前,已经重新穿好了内裤。
见多识广的她知道第一个院里住的肯定是兵,背着扁背在门外大唱:
“新打屋基四四方,搬土挑石来砌墙;雷打一声千里应,妹子人巧美名扬。”
听到歌声,朝门里走出个长工,仔仔细细朝她打量。
汗流浃背的三姑一见长工出来,又唱:“绿豆开花母猪儿鲜,绿豆结荚鼓鼓
圆;妹子十八崽十九,花好月圆兆丰年。”长工马上明白了,又是一个来说媒的。
立即领她穿过两进气派的院子,走入一间堂屋。穿着绸缎马褂的向绅粮出来了,
“哪里来的?”向锦堂问,示意她坐下,上了碗老阴茶。
“我姓张,从黄水来。”三姑得体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惊险浪漫的崖路作
证,她是如何为山里青年传宗接代舍生忘死奔波。
“路上辛苦啊。”向绅粮头发梳得光可鉴人,斜扫了媒婆一眼。
“山高有人走,水深有船行。牛蹄不尖不翻山,马蹄不圆不过界。升子里面
插莲花,方方圆圆靠您家。”三姑四言八句地奉承,文绉绉地替妈武提亲,“大
老爷家和子贤,说媒不怕远,图个天长地久。”
“黎爹柱,”向锦堂不屑地说,“我刚刚让给他一座山,又来要儿媳妇?”
“妈武少爷识文断字,人才百里挑一。”张三姑夸赞道,“黎家敬佩向老爷
家风慈严,他家虽然不如老爷有钱,但是祖宗保佑,左走左遇财,右走右遇宝,
房梁上也有三年吃不完的腊猪头,坛子里也有三年喝不完的小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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