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最后的巫歌(40)
“黎队长，黎老伯，黎二哥，”里都惶惶地说，“老树不放过周妹，拿了她
的魂。”
妈武以为弟媳癫病复发，皱着眉问：“又跑了？”
里都丧气地说：“上吊了，伯娘叫我通知周家。”
黎家父子三人听见这话，好似晴天霹雳，酒意全醒，妈绥吓得声音都变了，
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里都下地把马牵到树下，默默喂了两把筐里的草料，拦开
四把竖在筐沿上的刀刃，给妈武他们让道。
孙福媳妇叹息道：“怕是惹着树神了。有一次我从那里过，听见岩梁树发出
人一样的声音，吓出一大身冷汗。”
一干人急急慌慌、忧心如焚地往前赶。
黎爹柱在马上点燃烟锅脑子狠着劲吸，突然回头问：“你俩吵嘴没有？”
妈绥心惊胆战地回答：“没有，我没有和她吵嘴。”他早已失去刚回更古坪
时的神采，心里的烦恼和不满像乌云一样积聚，麻脸越变越阴翳，增加了森林之
夜的潮湿和黑暗。
真是意外打击啊，黎爹柱一直为妈绥骄傲，想不到这孩子书比别人读得多，
命运反倒比人不如。他第一次对平时习以为常的森林，感觉到烦恼和不满，到处
都是树藤和灌木，不是立着就是倒着，精怪太多。
一路隐隐约约的月光，过了干沟桥就暗了，八个人举着八支火把，好像八个
闪光的夜游神，在密林里串在一起往更古坪移动。
黑云滚滚而来，月亮从天空消失，宿鸟和蝉虫拼命聒噪，天上地上闹成一片。
崔四和两个团丁一起草草吃了晚饭，陶九香叫把堆在院宅一角的方料抱出来，连
夜锯棺材板子。
大风吹得门窗关都关不住，雷攻火闪，剧烈地震动着房屋，朝门好像被推了
几下。
屋里的五个人嘴唇变成了青乌色，陶九香抬起头，惶惶道：“媳妇，我们给
你多念几本经，多烧几扎纸，可不要来吓我们、怪我们啊。”
朝门又被重重地推了几下，崔四领着两个团丁走到门后，抖着嗓子问：“哪
个在推！？”
妈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开门！”
崔四松了口气，抽掉厚实的门闩。
雷鸣电闪，火光袭地，冰冷的雨点打在人头上，毛骨悚然，非常恐怖，黎家
父子三人领着孙福夫妇和三个团丁拥进院宅。
“怎么回事？”黎爹柱厉声问。
陶九香一见父子仨，眼泪和号啕一起冲了出来。“停在楼上。”她说。
雨水像线一样从天上掉下来，妈绥三步两步冲上楼，黎爹柱和妈武、孙福和
团丁五六个人跟在后面。
周大妹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了。
一道电弧颤动地划破夜空，把屋里的一切，照得发出幽幽的蓝光。
“黎队长，”孙福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紧张地对妈武说，“要……要要做
武道场，叫青龙观的道士来。”
妈武不吭声，把父亲和妈绥拉下楼。
4
黑云翻滚，天地一片昏暗。
陶九香揩把泪，盘问面无人色的妈绥：“你们吵架没有？”
妈绥呆呆地答道：“没有，我没有碰她，也没有和她吵架。”他不敢说昨天
晚上和媳妇商量离婚的事。
大雨滂沱，一袋烟工夫，天井里的石盆和石槽被刷刷装满了。
“人死不能复生。”妈武一脸沮丧和冷峻，道，“爸爸，黄水的规矩是梯玛
度活道士度死。弟妹死得恶，要请道士来做一个武道场。”
青龙观是黄水古刹，改土归流后就有了，位于更古坪与花椒湾之间的三角地
带。据碑文载，巫巴山地人鬼混杂、妖魔盘踞。仙家遂在青龙观设坛，扫荡鬼蜮，
降伏鬼帅，使人处阳明，鬼行幽暗。黄水人也不拒绝，捉鬼治病请梯玛，操办丧
事，只要经济许可，多半请道士，因为青龙观超度亡魂恶魄远近闻名，只是要收
洋钱，不像梯玛收公鸡和纸钱。
闪电忽东忽西，用力地撕开夜幕，门外的竹丛、圈舍和山林，包括开得野性
妖冶的罂粟花，瞬间都被泼上了奇丽的蓝色。
“好。”黎爹柱灰暗的面孔痉挛了一下，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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