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节：最后的巫歌(91)

　　又一个通宵，夏七发请毕三界诸神，跨出门外，长长地吹角一声，八支角号
在他身后齐鸣，黑幕笼罩大地，山上燃起一百多支火把，全体村民一起为阵亡者
烧纸钱。

　　妈绥用红纸给妈貉写了个牌位，两手不停地烧香化纸。昨夜他和村民闲聊，
听目击者讲战事的惨烈，哆哆嗦嗦哭了半宿，巴巴心疼自家亲兄弟。狗日的日本
人，还想侵占盘古留下的好江山，真是可恨哪！

　　他还听到一个惊人的事：三年前，村民王有财家添了一个伢崽，喜欢玩弄大
人捡回来的子弹壳和钢盔，吃饭睡觉都要放在身边，见谁拿走就号哭。刚会说话，
就奶声奶气地讲：“我是日本人。”王有财生气地问：“你是日本人，哪门到我
屋来了？”伢崽崽说：“你答应给我一个面饼，我来拿面饼。”王有财诧异地问
：“你究竟是谁？”伢崽崽说：“我是鬼小岛。”王有财惊出一身冷汗，猛然想
起仗打完后，有个日本兵逃到家里来要饭吃，他谎称出去找面饼，向附近的国军
告发，结果这个日本兵被六七个国军打死在水沟边，埋在叶子烟地里。王有财恐
慌不已，不满地说：“把个面饼给你，你走嘛，坐军舰回日本嘛。”伢崽崽一听，
显得很不高兴，不再说话。

　　王家老少观察发现，小家伙喜欢吃生鱼、生菜，不喜欢吃肥肉和内脏，而且
特别害怕国军二字。每当他调皮的时候，家里人威胁他：“好好坐着，不然把你
送给国军！”他一听，马上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绝对不敢起来。村民见他趴在
门口的矮墙上，俯望岩脚的长江，就逗他说：“日本狗儿，在等日本军舰开进来
啊？”但伢崽崽对这样的玩笑感到厌倦。

　　妈绥无法相信这种荒诞，心想真是鬼子到村民家投胎，还不被棍棒拳脚整死？
锣鼓震耳唤回他的思绪，据说绅民代表叫那伢崽替鬼子端灵，答应给王家买只羊
子，王有财不肯，乡长在做工作，他好奇地问旁边的村民：“鬼子投胎那家人，
同意崽崽端灵不？”

　　村民难以形容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端哪门办，未必喊你我去端？”

　　妈绥脱口而出：“是不是鬼子投胎哟？当真是，王家还不一天打八回？”

　　村民悲哀地说：“王有财饿他，说你吃我们家的东西，早就超出一个面饼了，
哪门还不走？崽崽不高兴，不爱和他说话，跟他娘亲。我们喊日本狗儿，他娘不
准，跳起脚骂。王家真倒霉，生了三个妹疙瘩，总算得个伢家伙，长相又乖，吃
饭还晓得给他娘递碗。”

　　妈绥感到头皮发冷。

　　火把光芒纷乱而摇曳，九个梯玛手拿司刀，吹角呜呜地向道场外面走去，村
长亲自端着书有“中方阵亡者之灵”的木牌尾随其后，妈绥伸长脑袋，猛然看见
一个崽崽跟脚走着，小手牢牢地抱着书有“日方阵亡者之灵”

　　的木牌，表情看不清楚，步子还算自在，明白崽崽就是王家的报应，小家伙
肯定不晓得自己在搞哪样，妈绥愤愤地想，便宜死鬼子了。

　　夏良现怀抱雄鸡，绅民代表抬着三牲、斋粑和酒跟在崽崽身后，在手举火把
的乡亲的追随下，一行纵队往西面的三叉棚而去。

　　2

　　魂幡和篝火在山上营造出一个神秘空间，夏七发登上用树枝架起的高坛，焚
香燃炮，放声唱道：

　　呜呜呜呜风啸啸，

　　你们像老虎，呼呼飞过山——

　　扩疆争地，

　　打到哪里，

　　哪里吹响得胜号。

　　战鼓咚咚喇叭叫，

　　你们杀敌啊，

　　连刀子也不用，

　　吃生肉，嘎嘎响，

　　喝生血，满嘴红，还滴答。

　　青龙窝里青龙多，

　　白虎窠里白虎多，

　　青天白日太阳下，

　　无肉不能打，无敌不能杀。

　　青蛙和蛤蟆好像听懂了梯玛的话，在周围呱呱呱跟着说唱，篝火不停跳动，
树枝簌簌地摇，夜鸟密密地叫，水陆空响成一片。夏良现领着绅民代表为山上所
有的阵亡者焚香燃纸，点放火炮，浓浓的烟雾飘移出道场，弥漫在峡谷和大江上。

　　夏七发有力地往四方撒米，真挚而急切地呼喊：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