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知青变形记(5)
下来没多久,邵娜就学会了烧火做饭,学会了缝补浆洗以及拾掇院子,每天
屋里屋外地忙个不停。和老庄子上的妇女相比,就差没有喂猪养鸡、带孩子和侍
弄自留地了。自留地是因为知青屋还没有盖好,我们没有搬过去,暂时还没有份。
鸡,后来邵娜在瓦屋的院子里也喂了几只。而我和大许、吴刚就像是她的三个孩
子,每天回到瓦屋后干活的工具一撂,不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侍候我们的时
候,邵娜常常哼着一支小曲,有时候是《在北京的金山上》,有时候是《大海航
行靠舵手》,有时候则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看得出来,她非常高兴。看来
向贫下中农学习做家务的确比学习干农活更让邵娜开心。
自从顾圆圆病退回南京以后,邵娜就成了老庄子上唯一的女知青,当然也是
瓦屋里唯一的女人。邵娜是唯一的,就像闺女一样,就像瓦屋一样。
一次大许对邵娜说:" 以后,你干脆别去上工了,专门做家务,工分我们匀
给你。"
邵娜眼睛一瞪:" 把你美得不轻呢!你们挣的那几个工分还不够自己吃的。
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们的什么人!"
大许说:" 战友,战友,一条战壕里的革命战友。"
" 谁跟你是战友啊!" 邵娜说。
但总体说来,农村生活还是很无聊的。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除了下地干
活,我们和村子上的人几乎没什么接触。有时候我会想,这都因为住瓦屋的缘故。
如果当初我们住进村上的草房里,住到贫下中农家里,和他们吃住在一起,情况
肯定就不一样了。村子上的人很少会来瓦屋串门,除了我们刚下来的那几天,那
也是因为新鲜。在他们看来,我们模样长得新鲜,带下来的手电筒新鲜,高腰雨
靴新鲜,半导体收音机新鲜。新鲜劲儿一过也就无所谓了。
我们也曾经去村上挨家挨户地走访,摊开一本塑料皮的小本子,煞有介事地
在上面记着什么。后来,这一活动也不了了之。我们不写不画,也不看书(读书
无用嘛)。自从带下来垫箱子用的几张旧报纸撕了擦屁股以后再也没报纸可看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几个人就在瓦屋的院子里转悠,东瞅西看。主屋的门终日
紧锁,不过,院子里倒是有一口古井。那井不知道何时被老庄子上的人填平了,
填土从井口漫上来,长着一些杂草,乍看就像是一个弃之不用的花坛。但实在也
不是什么花坛。甚至连草叶也被闺女啃光了,只留下一些干枯的草根。那就看闺
女和礼九吧。后者如此耐心、按部就班,每天围着前者忙个不停,还和对方说话。
的确有点意思。但看得时间长了,也就兴味索然了。
礼九喜欢和闺女说话,对我们却越发懒得开口。他对我们说过的最多的话还
是拉我们来瓦屋的路上说的。我有一种感觉,礼九和闺女是一伙的。他既不跟我
们是一伙,也不和村子上的人是一伙。只有他和闺女,谁都别想插进去。
4
我们喜欢上了赶集,一有机会就往十里路外的成集街上跑。那儿是公社革委
会的所在地,每月逢五、逢十的日子当地农民都会肩担手提地把自留地上的出产
拿到集上去卖,再从供销社里买回油盐、布料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也有牵着母猪
去配种站配种的,去食品公司割肉的,去农具厂门市部买铁锹、镰刀的。土街的
两边店铺林立,屋檐下农民们席地而坐,前面放着箩筐、笆斗、篮子或者一条铺
开的化肥口袋。陈列的各种土产,有自己家地里长的,也有自个儿动手做的。几
张小板凳,或者是搓得均匀结实盘成一盘的草绳、麻绳。成集街上砖墙瓦顶的房
子更是不缺,甚至还有一栋二层小楼。
我们赶集,一般不买什么,也不卖什么。只要在人群里挤一挤,到处看一看,
就觉得非常快活了。大概是在生产队上闷久了的缘故。此外,我还有一种感觉,
就是和农民的关系变得有些不同了。在下面的时候,他们是教育者,我们是被教
育对象。而在赶集的时候,同样是贫下中农,在我们的眼里却变成了小商小贩。
他们看我们的目光也变得胆怯,有点躲闪了。也许是因为他们蹲着,而我们站着。
当然更可能的是我们不再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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