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知青变形记(12)
" 他是大范所有贫下中农的长辈。" 邵娜争辩道。
后来她走过来为我清洗头发,胸脯再也没有压在我的后背上了,胳膊伸得老
长,身体后缩。我感到自己也浑身绷紧,紧咬着牙关,就像是一条随时会张嘴咬
人的狗。
邵娜不无讨好地问:" 刚才你说大许他们流氓,他们怎么流氓啦?"
我说:" 你让我流氓一下,我就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流氓的。"
我以为邵娜会再次发作,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豁出去了,没想到她什么
都没说。用一件旧衣服默默地为我擦干头发,邵娜就走到了棺材前面。她将放在
板条箱上的煤油灯调暗,暗到已看不见里面的火苗。" 你过来。" 邵娜柔声地说。
这时,我已经没有了那样的想法,只是觉得她坐在黑暗中,坐在那口棺材上,
孤零零的很可怜。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敢走过去。我说:" 你过来。" 邵娜说:"
你过来。" 就这样来回说了几次,邵娜站起身走了过来。
在草披子中间,我们抱在了一起。我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堆衣服,我的衣服
和邵娜的衣服,足有七八件之多。渐渐的,我才有了一些感觉,转动着脑袋在对
方的肩膀上磨来蹭去的,就像要在邵娜的衣服上进一步擦干头发。只听邵娜在我
的耳边说:" 说啊,大许他们是怎么流氓的?像你这样?"
我深受鼓舞,不禁加大了力度,一面磨蹭,一面喃喃地说起了大许、吴刚"
干闺女" 的事。
开始的时候邵娜似乎没听明白,任凭我动作,好像还很陶醉。后来,她肯定
是听明白了,突然一把就把我推开了。她的力气非常大,我后退时差点没撞翻了
身后的板凳。邵娜气喘吁吁地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人,不是牲口!"
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 流氓!你们通通是流氓!" 邵娜几乎喊了起来。
这时隔壁传来福爷爷的一阵咳嗽声,那条老嗓子听上去就像是有几千斤重。
邵娜跺着脚说:" 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8
知识青年下放农村,其目的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接受再教育的目的
又是为了什么?并没有人告诉我们。但下放后不久,我们都明白了,就是为了回
城,也就是回到南京。我们下放是为了上调,离开是为了回去。听上去有点儿荒
唐,但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的知青都是这样理解和努力的。问题仅仅在于,如何
才能回去?
按大许的说法,就是看谁能熬,憋得住,下乡锻炼炼(练)的就是这个。但
仅仅能熬、能憋显然是不够的,那不过是防止在回城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某些差
错,比如和当地人结婚,生了孩子,就只有在农村扎根一辈子了。就算你熬得住,
也憋得住,也不一定就能回去呵,还得积极表现。只有通过积极表现赢得贫下中
农的信任,招工、上大学或者当兵才可能有被推荐的机会。
就说老庄子上的四名知青吧,除吴刚以外都在积极表现。吴刚是因为出身于
工人阶级家庭,根红苗正,无须表现。他只要能熬能憋就功德圆满了。其他的人
就不行了,除了在生产队的大田里摽着干活,还得各显其能,另辟蹊径。
比如我要求喂养闺女,就明显有讨好贫下中农的意思。那闺女是队上唯一的
耕牛,虽然年老体衰,村上的人还是把它当成了宝贝,成天咱闺女长闺女短的。
如果队上还有其它的牛,也不至于如此,闺女甚至连名字都不会有。就像村子上
的那些狗,就没有名字。老庄子上的人叫它们狗,最多根据毛色的不同,称之为
黑狗、白狗、黄狗或者花狗。
邵娜积极表现的方式就是给村上的人看病。她自制了一个小药箱,背着挨家
挨户地串门,甚至下地劳动的时候也背着。治病用的药品是家里从南京寄来的,
无非是红汞、消炎粉、土霉素、去痛片这样一些常见药。因为村上的人平时不吃
药,因此一吃就管用。邵娜药到病除,竟然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在此成绩的鼓
舞下,她戒骄戒躁,开始学习针灸和肌肉注射,也就是扎针和打针。扎针她在自
己身上练习,打针就只能在我身上练了。往往是,邵娜的胳膊和手上扎满了针,
而那只扎着的手正按着我屁股上的药棉,的确是够吓人的。邵娜练习扎针是为了
治疗贫下中农的疑难杂症,而练习打针却是为了治疗贫下中农的猪。也就是说,
我成了给猪治病的实验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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