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知青变形记(20)
礼贵在地上磕了磕烟袋,又装了一袋烟,沉吟半晌后说:" 那就先减一个人,
你们几个拉着试试。说好了,他们换着站耙,你不换!"
为国" 嗯哪" 一声说:" 再减一个也没事。"
" 你没事,人家有事,哪个像你,一身的牛劲!" 礼贵没好气地说。
然后礼贵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这以后,就成了三个人拉木头耙,一个人站木耙。的确比以前费劲多了,那
木耙就像钉在水田上似的,也像有一头牛在向后拉。我不免在心里抱怨为国,大
许显然也不太高兴。礼贵不在,他就没有表现的必要了,甚至连号子也不喊了。
大许不喊号子,其他人自然也不喊。倒是为国憋足了力气,弓身曲背,一往无前。
后来我发现,即使自己不那么用力,那木耙也一样向前移动。并且为国说到做到,
果然没有站木耙。我、大许、礼九轮流站上木耙,挺直身子,汗淋淋的经风一吹,
真是说不出的快活惬意。
就这样,我们一共干了五天,剩下的水田基本上都耙平了。每天从田里上来,
我的小腿肚子止不住地哆嗦,肩膀就像火烧一样的疼。幸亏有一副从南京带下来
的帆布垫肩,围在脖子上,垫着钝刀一样的绳子,我才没有在水田里趴下。
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村子的西边就响起了礼贵的喊工声:" 下田啦,男子
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
大约喊了三遍后,我才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肩膀就像有记忆一样,马上疼
痛不已,脚一落地,小腿肚子就开始颤抖。匆匆套上衣裤,我走进堂屋里,大许
和吴刚正摇摇晃晃地从西边的屋子里出来。大许边系裤子边说:" 这是什么世道,
天还黑着呢!"
吴刚说:" 简直就是半夜鸡叫。"
嘟囔了一番后,吴刚走到灶后面,开始烧火做饭。大许则在灶台上忙活。我
从门背后找出三把镰刀和半块砖头,开了堂屋的门,然后就蹲在门口磨镰刀。门
外天地清净,鸦雀无声,只有磨刀的声音喀嚓喀嚓的传出去很远。屋内,拉风箱
的声音空咚空咚。粮食下锅以后,大许走回自己的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再出
来的时候,他手上抓着一把什么东西,正往嘴巴里塞。大概是什么补品。大许一
面干咽着一面踱了过来。" 今天割麦?" 他问。
我说:" 割麦,你可要好好表现呵。"
" 你怎么知道的?"
" 我就是知道。"
大许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每天早上喊工,礼贵都是一样的喊法:" 男子汉
带扁担,妇道带镰刀……" 无论是什么季节,干什么农活,他都这么喊,也不管
是不是真的需要扁担或者镰刀。老庄子上的人一般都不会带错农具。如果谁带错
了,礼贵免不了会一通训斥。但作为知青,我们对带什么农具上工一向没有把握。
八成是这几天耙田耙狠了,我一心想着麦收。只有麦收开始才是我们的解放之日,
再不用赤脚下水田拉木耙了。都说麦收是弯腰头点地,但动用的毕竟不是同一块
肌肉呀," 无数英雄竞折腰" 的辛苦毕竟不在眼前。
因此这镰刀我越磨越有把握,今天一定收麦!看我如此坚定,大许和吴刚也
都不再怀疑。由于他们不再怀疑,我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三把镰刀磨得锋利
无比,大拇指在刀刃上一抹,指肚子上的肉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今天不收麦,
镰刀可惜了。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
大片大片的麦子被割倒了,一垄一垄地铺在地里,头归头,尾归尾,方向不
一但无不整齐地排开远去。一些人在扎麦捆,更多的人正往前割。老人、孩子挎
着篮子,散布在麦茬地里,撅着屁股捡麦穗。田边上插着一杆红旗,上面写着黄
字" 大范一队" ,旁边竖着的木牌上贴了一幅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红卫兵
的半身像。这两件东西都是大许劳动之余制作的,之后被队上收藏,在麦收这样
重要的日子里才拿了出来。
黄金铺地、老少弯腰的景象的确富饶。但干活干久了,并且身在其中,也就
无所谓了。从天不亮开始到天黑地黑,我们已经割了整整三天的麦子,到这会儿
不免腰酸背疼,大腿肿胀,手都抬不起来了。真的还不如在水田里拉木耙呢,那
样至少能在站耙的时候休息片刻,就是拉耙也可以掂量着用劲……
天色越来越暗,礼贵仍然不喊" 家去!" ——收工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喊,就
像上工的时候他总是喊:" 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
这时候眼睛已经不管用了,割麦全凭感觉。好在几天下来,动作已十分机械,
既不需要眼睛,更不需要脑子。伸出镰刀兜住几棵麦子,左手拉住麦秆,右手连
拉带割。到后来,镰刀也钝了,拉的劲就超过了割的劲,一次也割不了一把,只
能割几棵了。视觉减弱之后,听觉和嗅觉明显地增强。一片昏黑之中,只听咯啦
啦的割麦声,被太阳烘干的土味儿和麦秆断裂处的草味儿直冲鼻子。
直起身子擦汗的时候,我发现远处的田边移动着几条奇怪的人影。大腿以下
被麦子挡住了,就像坐在一条船上似的。人影向老庄子的方向而去,我数了数,
一共是五个人。一个人在前面,四个人跟在后面,其中的两个人肩膀上似乎还背
着枪。我正在纳闷,旁边割麦的大许也直起腰来:" 那不是王助理吗?" 他说。
大许经常去公社革委会大院里串门,自然比我更熟悉王助理。由于他认出了
王助理,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肯定就是人保组的勤务员了。这帮人从田埂上拐上
了一条小路,腿部以下露了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条大狗,一颠一颠地跟在后
面,不用说,便是那条大黄狗了——" 王助理媳妇" 。他们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
是路过,还是专门冲我们村来的?
这时吴刚也站直了身子:" 麦子熟了,鬼子进村喽。" 他说。
大许说:" 嗯,看来是来骗吃骗喝的。"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麦收时节,社员偷队上麦子的事时有发生。看来是
出了什么案子,公社人保组的人才会这会儿出动的。
队上的人这时也都不割麦了,在地里站成一大排,异常兴奋地议论着。礼贵
也不加以制止,他好像也很莫名其妙,仰着脸向西边张望着。天际渐渐地暗淡下
去,一缕淡薄的晚霞沿着地平线拉得很长。那队人马剪影似的映在上面,由于距
离和时间关系越来越模糊了。黑乎乎的老庄子的上方,瓦屋的轮廓显示出来,线
条格外分明。
礼贵终于喊了声:" 家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