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知青变形记(33)
仁军比礼九小了两辈,按说这样直呼其名是不合规矩的。当然了,老庄子上
的大人、孩子一向都是这么叫的:" 礼九,礼九……" 谁让礼九没有娶过媳妇,
无儿无女呢?就是活到八十岁也还是个老小伙子。
在仁军的呵斥下,礼九不做声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恢复了原来肩扛大刀
的姿势。直到为巧走进来,这三个人都没有再挪动过,更没有开口说过话。
为巧匆匆而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披着一件蓝布褂子,胳膊没有穿进袖
子里。大范的大小队干部平时都是这副打扮,只是披的衣服不尽相同。像礼贵,
经常披的是一件中山装。大队范书记则披军大衣,连三伏天都披,也不觉得热…
…
仁军他们招呼道:" 会计来啦。"
为巧不答,直奔我就过来了。在距离我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肩膀
一耸,蓝布褂子从背上滑落,仁军早已接在手上。我也说了句:" 会计来啦。"
为巧的一双醉眼看着我,里面血丝密布,说不出是急还是忧。他说:" 晓飞,
晓飞,你这犯的可是死罪啊!"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很想哭:" 为巧,会计,我冤枉啊!大许他们……"
为巧打断了我,语速甚是急切,就像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晓飞,往后你打
算怎么办?" 他说。
" 我能怎么办?王助理他们把我往死里整。"
为巧问:"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 我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死了,只有我父亲。"
为巧也不问我妈是怎么死的,他只是问:" 有兄弟姊妹吗?"
" 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比我大很多,早就去外地工作了。"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有哥哥、姐姐,但等于没有。我还想说,我父亲也已经
老迈,虽然最近从五七干校里回了南京,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自身难保。也
就是说,我虽然有父亲,但还是等于没有。我罗晓飞就是一个孤儿,只有队上为
我做主了。
为巧不给我说这些的机会,沉吟片刻后他说:" 兄弟两个,你爹不愁没人送
终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在琢磨,听见为巧说:" 把晓飞的绳子解下来。"
仁军、礼九放下手上的家伙,跑过来帮我解绳子。一个解我手腕上的绳子,
一个钻到供桌下面,解桌腿上的绳子。由于打的是死结,解了半天没有解开。为
巧提醒说:" 解一头就行了。" 于是两个人又凑到一头,四只皮厚肉糙的大手在
我溃烂的手腕上又捏又拉,疼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真是越忙越乱。
之后礼九站上板凳,去取柱子上的马灯,那马灯亮了一下竟然熄灭了。为巧
骂道:" 真正是蠢货!"
一片黑暗之中,仁军、礼九继续解着那似乎永远也解不开的绳子。
我心里十分惶惑不安,人也变得极度敏感。突然我发现,大秃子的影子在地
上摸索着,不禁大喊了一声:" 别让他拿枪!"
为巧冲大秃子吼道:" 听见没有,放地上,你手作痒啊!"
大秃子当啷一声放下了枪。
绳子终于解开了。为巧将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黑乎乎的脸伸了过来,眼
白隐隐闪光。呼吸相闻之际,我感到那手力有千钧,为巧的话语也无比郑重。他
说:" 我问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 想活。" 我说。
" 想活你就跟我走。"
" 为巧,会计……"
" 啥都不要说,就当你爹妈没生你这个儿子!"
听为巧这么说,我就更不敢走了。我不禁想起王助理临走时对仁军的嘱咐,
连忙用眼睛去看仁军。这时,那条枪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上,虽然枪口低垂,我还
是放心不下。心想,一旦我跨出门槛,仁军就会……
为巧催促我说," 快点个,再不走王助理他们就回来了!"
我还在犹豫,为巧用劲一拽,把我拽离了板凳。还没有站直,为巧就转到了
我的身后。他用手推着我,就这么连推带搡地把我拉出了主屋。
19
瓦屋在村西,知青屋在村东,各踞一头。这会儿我们是向村东走的,莫非是
要去知青屋?那样也顺理成章,知青屋可是我的家啊,我就是被他们从那儿带到
瓦屋里来的。但知青屋也不是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既然他们能从那里把我抓走
一次,就能抓走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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