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知青变形记(37)
福爷爷痛说革命家史。他说得夹七夹八的,我也听得稀里糊涂。突然我发现,
老头儿边说边走,方向是往园子里,而不是桥口。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跟着,已经
快到为国家朝南的山墙了。我停下脚步,再次对福爷爷说:" 我真的有事……"
福爷爷提高了音量:" 你不晓得的事,我说给你听,虽然你是城里的伢子,
爹妈尊贵,如今落难了,做我们姓范的子孙也不算是辱没你!"
" 福爷爷,我不能……"
" 邵娜那头我去说,凭我这张老脸。" 福爷爷就像没有听见。
" 我真的要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福爷爷突然向前一跃,摆脱了礼寿的搀扶。我以为他要拦
住我,走得更快,一面还在惊奇老头儿的身手竟如此敏捷。没想到福爷爷举起拐
棍,就地一扫,那拐棍狠狠地砸在我的脚踝上,疼得我" 哎呀" 一声叫出声来。
" 叫你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福爷爷喘着粗气说。
我一瘸一拐地向桥口跑去,生怕福爷爷会追过来。自然我是多虑了。园子深
处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以及嘭嘭的捶打声,礼寿在给他爹捶背呢。
出了为好、为国兄弟两家的园子,我来到前面的村道上,不禁犹豫起来。我
当然不是后悔了,而是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
向西是瓦屋,没准这会儿王助理他们已经吃好回来了。一番折磨是免不了的,
说不定真的会一枪把我给崩了。就算他们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没有一枪崩了我,
按他们给我定的罪,也得被关进大牢,永世不得翻身。这辈子就算完了。
向东是知青屋。我真的很想回到那儿去,躺在那张木板搭的破床上睡上一大
觉,永远不醒,或者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切不过是一个梦。否则的话,王助理他们
还是不会轻饶我。
第三条路就是笔直向前,蹚水过河,跑得离老庄子远远的。从此隐姓埋名,
做一个黑户,也就是说踏上逃亡之旅。但就算我有这个胆,也缺乏客观条件呀。
这里是平原地区,一望无际,并且沟渠纵横,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除非变
成鱼。想当年新四军在这儿打游击损失惨重,更何况我没有组织,孤身一人。白
毛女的故事只可能发生在山区,而且是解放前……
正当我思绪万千、踌躇不已的时候,发现路边火星一闪,一个人站了起来。
其实那人一直蹲在那儿。只不过由于月亮被云层挡住了,我还以为是一截树
桩呢。这时树桩现形为人,手上拿着一杆旱烟袋,抽得劈啪作响。我不由得说道
:" 队长。"
礼贵弯腰提腿,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不急不忙地对我说:" 王助理他们还
在我家喝着呢,你的事已经报到县上去了。"
这时月亮出来了,礼贵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影子。
" 王助理怎么说?" 我问。
" 说你至少判个无期,要在大牢里过一辈子。"
" 我犯了什么罪?"
" 说是现行反革命,奸污生产队上的耕牛,破坏春耕生产。"
这罪名我当然知道,但经过礼贵的嘴说出来,就像是对传闻的一个证实。虽
说月色如水,礼贵的话语温和,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我不禁委屈地
说:" 队长,我是冤枉的。"
礼贵不接我的话茬。他又装了一袋烟,划着火柴点着了。突现的火光中映照
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随即熄灭了。" 我也不拦你。" 礼贵吐出一口烟," 我
们队上虽然穷,但总比吃一辈子的牢饭要强呀。王助理说,县上的人这两天就到,
你走吧。"
他蹲在路边不就是为了拦我吗?怎么又不拦了呢?
我说:" 队长……"
礼贵不容我把话说完:" 强扭的瓜不甜,你就走吧。" 他说。
我转过身去,举步向前。但我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呀。我的身后,礼贵显
然正在看着。我总不能向东走几步,然后再向西走几步。既然不能目标明确地绝
尘而去,又不能就地徘徊,就只有越走越慢了。越走越慢,直到停了下来。接下
来我要么就一直戳在那里,像个傻子,要么只有转过身去,然后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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