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知青变形记(48)
这时候包袱已经转移到了罗胜的手上。他一只手拎着包袱,一只手抓着爸爸。
后来为巧也跑过去了,从另一边抓着爸爸的手。对这个人我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这时却涌起了一阵感激。爸爸始终在说:" 谢谢,谢谢……" 同样这也是我的心
声呵。
总算到了老坟地,罗晓飞的坟就在靠路边的地方,因此也不用往里面去了。
那坟包的颜色很深,是用刚挖出来的新土垒的,土里面白色的草根犹在,还没有
被太阳晒蔫。坟头上垛着一个" 坟帽子" ,像只大碗似的," 碗口" 平平的,一
片碧绿,显然也是带着草刚从地里挖的。坟包一看就是新的,不需要任何标记就
知道是罗晓飞的坟。但前面还是竖了一块木头牌子,写着" 知识青年罗晓飞之墓
" 几个字。看字体应该是大许的手笔。
其它坟包的前面则没有牌子,也没有立碑,坟头上杂草丛生,已与这里的地
貌融为一体了。像浪头似的起伏不已,曲线无比柔和。虽然没有特殊的标记,但
谁是谁家的坟,坟包下面埋的是谁家的人,大范大队的人还是认得清的,从来不
会出错。但这座新坟就不一样了,不错也是错呀。
为巧说:" 就这里。"
爸爸站住了,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对身边的罗胜说:"
我们给你弟弟鞠躬。"
罗胜将包袱交给为巧,和爸爸并排而立。他也整了整衣服。然后,父子俩就
弯下腰去,对着新坟开始鞠躬。一次,两次,三次,一共是三鞠躬。
四十米以外,中间隔着一条小河、几丛条柳,我也开始鞠躬。一次,两次,
三次,一共是三鞠躬。这躬当然不是给罗晓飞鞠的,也不是给为国鞠的,而是给
爸爸鞠躬。就像死的不是我,而是他老人家。
鞠完三个躬,我站直了身子,看见继芳正在抹眼泪。这眼泪又是为谁而流的
呢?真的就说不清楚了。
" 下田啦,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 村西又响起了礼贵的喊工声。
我也起床下了地,准备去上工。昨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都是因为这上
工的事给闹的。以前我又不是没有上过工,但那是从知青屋走的,我的身份也是
知青。今天却成了为国,出发也是从兄弟两家的园子里,心乱如麻也是可以理解
的。
我拿了一把三股叉,继芳扛了一把锄头,两个人结伴而行。来到村道上面,
天还没有完全亮。上工的人正从各家的桥口出来,然后三三两两地向瓦屋走去。
自然有人看见了我们,但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会儿,大家都刚刚睡醒,一个个懵
懵懂懂的,像些影子似的在村道上默然前行。
瓦屋前面的晒场上,礼贵展开了一个大本子,开始点卯。他大声地喊着村上
人的名字或者外号,黑黢黢的人群中有人喊着" 到" 。礼贵用手上的笔划拉着本
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那是在本子上打上钩。这种时候往往四下里很寂静,大家
还没有完全睡醒,礼贵又有下床气,队长的威严不可冒犯呵。
今天有所不同,点卯的时候人声嗡嗡的。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所有的人
都在朝我和继芳这边看。原先挡着我们的人也都纷纷地闪开来,好让前面的人看
见我们。
点完卯,礼贵啪的一声合上本子。他吆喝一声说," 有什么好看的?为国不
认识啊!"
人群中有人回答:" 咋不认识,为好他弟,正月子他爹,继芳的男人!"
晒场上响起一片哄笑声。这话说得真是句句在理呀。
" 晓得就好。" 礼贵说," 男子汉挖麦茬田,妇道点豆子,走,下田!"
这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放亮,依稀能看见晒场上的人的鼻子眼睛了。我似乎
看见了邵娜,但也可能不是她吧。
队上的劳力按男女分成两队。礼贵领着男子汉,为巧率领妇女,相继出了晒
场的桥口。我的眼睛看着继芳,她也正在看我。我们之间竟有了某种依依不舍的
感觉。
男子汉们开到了小尖沟旁边的麦茬地里,站成一排,开始挖田。我故意离开
大家很远,独自一人干开了。后来太阳出来了,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得麦茬地里
明晃晃的。因为干活不方便,我掀掉了头上的为好的草帽(现在已经成了我的草
帽)。一根细绳勒着脖子,草帽挂在背后。这时我听见有人议论说:" 没有太阳
他戴草帽,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他反倒不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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