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知青变形记(74)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是一个知青,比如说是罗晓飞,孤单一人地留在农村,
肯定会感到寂寞难耐的。就因为我是为国,对各大队知青的离去感到的只是平静,
更加的平静,说快乐也不为过。现在,我再也不怕在什么地方碰见他们了,不怕
他们认出我来了。因此我的活动范围不禁变大了,尤其热衷于去成集街上赶集。
公社人保组听说已经撤销,王助理他们也不见了踪影。即使碰见他们并被认
了出来,我觉得我也不怕。原来这么多年来,我畏畏缩缩地做人,藏头夹尾地生
活,怕的只是一种人,就是知青。这也是我没有料到的。
老庄子上,包括我们的国家自然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不可谓不大。我有所
震动,但却无法真正搅扰我内心的平静。
首先是福爷爷死了,他的寿材终于派上了用场。出殡那天,老庄子上的人倾
巢而出,葬礼的规模空前浩大。不仅我们村,其他生产队上也都来人了,毕竟,
福爷爷是大范" 所有贫下中农的长辈" (邵娜语)。大队上专门拨了经费,用于
福爷爷的丧葬。那一天,老庄子上纸钱乱飞,人们抬着纸人纸马,招魂幡摇曳,
一路向老坟地而去。放下棺材后,土坑边上摆上猪头三牲、七碗八碟,燃放了无
数的鞭炮。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一地雪白地跪满了老坟地。还请来了一帮吹鼓
手,那凄惶的唢呐吹得人纷纷落泪。我也很难过,因为我的命运是直接和这个人
有关的,无论好坏,都是按照他生前的意思一手安排的。
所有迷信的玩意儿那天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以此方式庆祝一个富农分
子的逝世(都说是喜丧,值得庆祝),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这不禁说明了一
件事:国家的形势的确是变了。
" 四人帮" 被粉碎了,中央文件在福爷爷弥留之际传达到了大范大队。开会
的时候我也去了,因为可以记工分——这会儿我已经不怕见任何人了。我知道这
是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还知道是一件好事。但究竟好在哪里?却不是很清楚。
毕竟在农村待了这么多年,政治神经不那么敏感了。老庄子上的人也觉得是一件
好事,因为听完传达他们并没有不高兴,至少是有话题了,有故事可说了。晚上,
我和为好还喝了酒,以示庆祝。第二天我余兴未减,跑到瓦屋里去找礼九。也没
有谈" 四人帮" 的事,两个人只是谈天,天南海北地胡吹一通。我只是觉得那天
的吹牛尤其尽兴。
这两件大事后,老庄子上的日子照旧。只是领导班子做了调整,礼贵退了下
来,仁军接任生产队长。但这是仁军的大事,并不是村子上的大事,更不是国家
大事。
退下来的礼贵,渐渐的就变成了福爷爷。现在,队上所有的事都得听礼贵的,
他比当生产队长的时候说话更算数了。礼贵不怒自威,也慢慢地像福爷爷一样地
深居简出了。
再说我们家。
正月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背上了书包,每天兴颠兴颠
地往大队部的小学跑。我给正月子起了一个学名,叫做" 范仁学" ,说明了我的
期待以及良苦用心。上学所需的钱不用担心。我们家的园子已基本建设完毕,自
留地上出产源源不断,几乎每逢赶集都要挑些东西去成集街上卖。我养过蚕、养
过土鳖虫、勺过粉,副业搞得五花八门,各有成效。不仅能抵得上我不上工挣的
工分,还能养活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为好家也跟着沾光,我们两家的日子基本上
是伙着过的。我也曾经想让他家的三个闺女去上学,为好不同意,说是反正以后
是婆家的人,上了也是白上。大闺女出门在即。因为我们家好歹也算是老庄子上
的富户,讲究个门当户对,选择的女婿家里也颇为殷实。对这门亲事为好两口子
包括大闺女本人都很满意。总之,这日子是上了轨道,往好的方面走了。这也就
够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操劳,绞尽脑汁。你说呀,庄稼人的日子,能吃饱喝
足、平平安安也就足够了。大富大贵是我们这样的人所不能指望的。
对园子里的事,我也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即使不怎么上心,照样运转顺利,
甚至于蒸蒸日上。有了闲暇,我就踱出园子的桥口去串门,最经常去的是瓦屋。
我去那儿找礼九,天南海北地胡吹乱炫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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