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知青变形记(79)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银针还没有到知道这些事的年龄。将来,等他长大了,
我也许会告诉他,也许永远也不会。谁知道呢?我问银针:" 你认识上面的字?
"
" 不认识,是我哥叫我问的。" 他说。
看来这封信引起了小哥俩的怀疑,我心里略感不安。我对银针说:" 等明年
你上学了,就认识字了。"
然后,我们父子就跨进了家门。我的手上拿着那封信,银针跟着我,他的身
后跟着锅巴。我们从堂屋里来到灶间。
继芳正在锅上忙活,正月子坐在灶后的小板凳上烧火。他的身上斜挎着书包。
现在正月子即使放学到家,书包也不舍得放下。喜欢学习,这是好事情。
继芳头也不抬地说:" 是贵爷爷让大秃子送来的,我没让他们拆,是你家来
的信?"
她说话也太不顾及场合了。我注意到,小哥俩的耳朵竖了起来,正在观察我
的反应。继芳还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 没啥,不是家里来的。" 我说。
" 莫不是邵娜写来的?她过得咋样呀?信上都写了些啥?"
我没有回答。这时银针问他妈:" 邵娜是哪个啊?"
我用眼睛看着继芳,她张了张嘴,就又闭上了。这时候听见" 哐啷" 一声,
正月子把火叉戳到了锅上。他对他弟弟说:" 是个女的,前几年在我们村上,你
还小,不记得了。"
我看了看小哥俩,把信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晚饭后,继芳安顿小哥俩睡下了(我们打了一张高低床,支在锅屋里,小哥
俩一上一下地睡在上面),我倚靠在床头(我和继芳的床也早不是凉车子了,而
是一张正正经经地双人架子床),从枕下(枕头也不再是两块土墼,而是塞了稻
壳的软和枕头)摸出一包纸烟。" 这烟怎么就只剩半包了?" 我问。
继芳说:" 大秃子来送信的时候,我给了他几根。"
说着她也钻出了被窝,往床头一靠,和我坐了个并排。因为提到了信,继芳
来了精神。我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什么肚兜了,而是我从梦
安买来的乳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我说:" 是邵娜的信。"
" 我说的吧?" 继芳说," 她都说了些啥?过得咋样呀?"
"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我说," 她考上大学了,还说托人运动了一个单位,
人家愿意接收我,让我回南京。"
" 真的?" 继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邵娜说,机会难得,让我去南京面谈,至于
档案什么的以后再想办法。"
继芳" 哦" 了一声,眼睛更亮了。
"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回去的。"
继芳哗的一下在床上坐直了。她转过身子,从正面看着我:" 干啥不回去?
"
" 这还用问吗?" 我说," 我的家在这里,儿子在这里,你在这里。"
" 别忘了,你姓罗。"
" 你这是什么意思?"
" 你姓罗,姓罗的家不在这摊!"
我不禁愕然,继芳的反应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听说我要回南京
她会千方百计地阻拦呢,会哭得死去活来呢。没想到呀没想到。难道说继芳说的
是反话?正因为怕她有激烈的反应,我才把不回南京的话说在了前头。实际上,
我也的确没有想过要回去,压根儿就没想过这回事……
只听继芳说:" 你姓罗,银针也姓罗,你们是从南京来的。"
" 我从南京来的不假,银针怎么也成了从南京来的?" 我说," 你糊涂了不
成?"
" 我没有糊涂,银针是在县城里生的,是城里的伢子,南京也是城里!"
什么时候,继芳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什么时候她学会了据理力争(虽然说
的都是歪理)?继芳激动得不得了,把被子都掀了起来。我说:" 继芳,你到底
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回南京?"
" 这么多年了,我们罗家受了多大的委屈,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她说。
" 我们罗家?继芳,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
" 从你进这门的第一天!"
" 我不信。"
" 信不信都一样,我第一个男人姓范,第二个男人姓罗,现在,我是罗家的
媳妇!"
她的声音大得不得了,我生怕吵醒了小哥俩。锅屋和我们的房间中间只隔了
一间堂屋。虽说里屋的门上如今已经不是草帘子了,但那门是向日葵的秆子扎的,
上面糊了一层泥巴,隔音效果自然很差。何况小哥俩已经有所怀疑了。我不禁柔
声说道:" 继芳呀,不要那么封建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什么罗家的媳妇,范
家的媳妇?你是我的女人不就完了吗?"
" 这么些年了,我不清不白的,你也不清不白的。" 说到动情处,继芳哭了
起来," 我对不起正月子他爹,也对不起你……"
哭了就好,继芳不再大叫大嚷了。我在床沿上掐灭香烟,拉过对方,将她搂
得很紧很紧。继芳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眼泪、鼻涕涂在我的
胸脯上、肚子上,继芳还不断地磨蹭着,想在那一片泪迹的皮肉上擦去她的眼泪。
当然了,只会越擦越多。我尽量温柔地拍打着继芳厚实的脊背,摇着头:" 真没
有想到呀……"
的确,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没有想到继芳要我回南京,更没有想到她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失去了一个男人,又得到了一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损失呀?
况且,得到的这个男人——也就是我,比以前的男人还要称心如意。以前,我大
概就是这么想的吧?我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吧?她不应该感到委屈,应该感到庆
幸才是。这种感觉到底是继芳给我的呢?还是我本来就是这么认为的?难道说,
继芳不是人吗?不是一个有心有肺的好女人吗?不会因为发生的一切而感到痛苦
吗?难道说,感到痛苦的就只有我和邵娜?我不也是失去了一个女人,又得到了
一个女人?邵娜不也是失去了一个男人,又得到了一个男人?那我们又有何痛苦
可言呢?这又有什么不同吗?我们得到不同的男人或女人是一种损失,为什么继
芳就是捡了便宜?还是那句话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颗肉长的心,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和继芳的声声哀鸣就隔着一层皮肉。
它总算是听见了。
40
两天后,我上路去南京。……
罗晓飞究竟有没有回到南京?他的命运究竟有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生
命中最美好的八年时间,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请看花城出版社出版的韩东新作《知青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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