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垓下之战(7)

　　这天项羽战败入营，当由虞姬迎着，见他形容委顿，神色仓皇，她心中也觉
惊异得很。待他坐定后，方问及今日战况。项羽嘘唏道：“败了！败了！照这样
败下来，明天就全军覆没了！想不到这个韩信，居然这样厉害。”虞姬劝慰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愿大王不必忧伤。”说完，虞姬亲自给项王包扎好伤口，又
令人摆上酒肴，请项羽上坐，自己在下坐相陪。项王已无心饮酒，但为了虞姬情
意，未便推却，才向席间坐下。才饮了三五杯，就有军士来报，说汉军已将大营
团团围住。项羽下令，小心防守，待明日再战。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项羽面对佳人、美酒，要在平时，是何等惬意！而今，
兵败被困，美酒，越饮越愁；佳人，越看越凄。项王苦战一天，身体已十分疲倦，
顿时睡意模糊，头垂向一边。还是虞姬知情识意，请项王安卧榻中，休养精神。
项王才就榻睡下，虞姬坐守榻旁，一寸芳心，甚觉不宁。

　　夜半，凄风飒飒，不时送来四周汉军的车驰马鸣，种种声浪，如鬼哭神号，
令人恐怖。像她这样的绝代佳丽，如果现在逃离这残酷的战地，是保得住生命的。
但她已把自己柔弱的生命，系在这盖世英雄身上了，她甘愿与他共享胜利，或与
他一同灭亡，这种生死相许的爱情，远非寻常的女子所能做得到的啊！

　　忽然有一种歌声，从四面响了起来，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如泣如诉，
怀情依依，如父母盼子，像游郎恋乡，使人感伤，让人落泪。虞姬本是有感情的
人，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这歌声来自汉营，为韩信请张良编写的一组楚歌，教军士至楚营旁，四面唱
和，无句不哀，无字不惨，激动一班楚兵，怀念乡关，陆续散去。这样的楚歌是
韩信实施心理战的强有力武器，可产生战场厮杀无法达到的效果，已经连续唱了
好多个晚上，楚军在这种歌声中逐渐瓦解。楚营将士差不多每个人都听见这种歌
声，惟独项羽每天晚上都睡得很熟，没有听见。

　　可今天夜晚，这种歌声特别响。其中的一首为：

　　离家八年兮父母悲伤，妻子何堪兮独宿孤床。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
念兮泪断肝肠。家有余田兮谁与执守？邻家酒热兮谁与之尝？一旦交兵兮倒刃而
死，骨肉为泥兮衰草蒿凉。

　　这种凄凉哀婉的歌声，把项羽也惊醒了。他从榻上一跃而起，细听片刻，知
道歌声来自汉营，诧异道：

　　“从汉营中传来这四面楚歌，是不是楚地已经完全被汉军占领了？要不然的
话，汉营中为何有如此多的楚人呢？”

　　项羽起来披挂铁甲，他的心绪还从来没有如此恶劣过。既然楚地尽失，他这
个西楚霸王就是一个亡国之君了。一个国君亡了国，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不
如用三尺青锋了结生命算了。他感到人生的帷幕就要落下来了，是不是太快了一
点？他才三十出头的人啊！想当年和叔父一起杂在人群中观看出巡的秦始皇，他
曾充满豪气地说过：“我可以取而代之！”可今天他不仅没有能取代他，却已身
陷绝境，只有以身殉国的份儿了。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么？

　　他平生参加的战斗大小七十余次，每次都取得了胜利，可这最后的一次，却
彻底失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永无卷土重来之日。为什么他取得了那么多辉煌
的战绩，可最后的胜利却不属于他？他这位名将的后代，却败在一位泗水地痞无
赖的手中！难道他命该如此么？他认为，这是上天有意要灭亡他。天意是不可违
抗的。人的本事再大，也战胜不了天。好吧，既然天要灭他，项羽认命了。他准
备痛痛快快地去死，以死报国。

　　对这个世界，他没有什么留恋的，除了他最宠爱的虞姬和长期载他驰骋疆场
的乌骓马。他准备把乌骓马送给一个合适的人，而虞姬呢？他不愿这位如花似玉
的美人和自己一同在铁血之中毁灭，也不希望她为胜利者所占有，他准备派一队
铁骑掩护，送她出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不管怎么样，他要和虞姬分别了。他旁顾案上残肴，还没撤去，复令厨人热
过，唤过虞姬，强作笑颜，说道：“虞姬，让我们对饮几杯。”项羽努力控制着
自己的情绪，但是他的声调凄楚，如寒水凝冰，缺少生气。稍缓，他又补充说：
“虞姬，相随以来，日日都在战争中，我以为亡秦族后，总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怎料诸侯负我，战争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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