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定陶之夜(8)

　　韩信又反复思索张良对自己的告诫：“张良劝我去瞻仰陶朱公坟墓，莫非他
希望我向陶朱公学习，急流勇退。当然，急流勇退固然可以明哲保身，可是，我
辛辛苦苦为汉王立下这么多汗马功劳，就解甲归田，急流勇退，岂不是让汉王白
白占了便宜？”

　　韩信左思右想，总是想不通。他拿自己与张良做对比，他们俩人都辅佐汉王，
可为什么张良现在却逍遥自在，高枕无忧，而他却与汉王产生直接冲突，有被杀
的危险呢？对这种局面的形成，他自己是否也有责任呢？

　　按理说，在暴君身旁，只有陈平这样的佞臣才能容身，忠良是会被陷害的。
可像张良这样的忠臣志士，又是通过何种手段使汉王能容忍他的呢？韩信想来想
去，觉得张良的优点在于没有嗜欲，他不爱财，不慕势，不争功，他散尽家财，
为报国仇。刘邦对他的赏赐，他都拒绝接受，所以刘邦不猜忌他。张良另一高招
是只出主意，为王者师，从不亲自做什么事情，因而不要负什么责任。不像韩信
独自带兵在外线作战，常常带领少数军队与比自己强大十倍、数十倍的敌人抗衡，
幸好上天护佑，每次战争都获胜了。如果失败了呢？即使不殒身沙场，逃回来也
难免不被汉王斩首。他历尽千难万险，到头来一点好处也沾不到，他何苦要这样
做呢？

　　看来，应该向张良学习。首先是不贪财，他床下有两箱珠宝，是他在齐国登
基做齐王时，临淄城的富商大贾送给他的。这项不义之财，他准备拿起送给刘邦
和张良，以购买自己的性命。其次是不贪禄位，他马上向刘邦表明态度，辞去齐
王封号，只求全身引退。于是他立刻提着床下的两只小箱子去见张良。

　　张良颇有些吃惊：“将军为何去而复返？”

　　韩信打开两只箱子，珠宝璀璨，价值连城。他说：“这两箱珠宝，一箱请先
生送给汉王，另一箱请先生笑纳！”

　　张良正言厉色地说：“很多人都知道我张良不贪财，凡有馈赠都转赠了别人，
金钱于我如浮云，请将军理解我！”

　　韩信也早听说张良不爱财，刚才只是出于感激之情，便面有愧色地说：“那
就请先生一并送给汉王吧！”过一会，他又对张良说：“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
当讲。”

　　“将军尽说无妨。”

　　“汉王总是不放心我，怕我羽翼丰满，尾大不掉。其实我的齐王名义，是汉
王派您来加封的，后来又正式传旨赐予我从陈地至大海广阔的封地。既然汉王不
放心，我可以归还封印，回乡归隐算了！”

　　“不可！这样做汉王对你更不放心，认为你在与他决绝！”张良正颜厉色地
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上道：“将军英勇善战，足智多谋，连项羽都败在您手
下，今日之天下，已没有人能战得过您了。像您这样本事高强的人，即使削去了
封地，褫夺了王号，汉王也是不放心的。”

　　“这么说来，本事大也是罪过了。”韩信顿足嗟叹道，“唉，我生不逢时，
已面临杀身的危险，先生能不能为我想一条保全自己的万全之策呢？”

　　“有两条，将军请自己定夺！”

　　“请问第一？”

　　“如今天下已定，汉王功居于首，齐王何不联络淮南王英布、粱王彭越、故
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与韩王信联名上书，拜汉王皇帝尊号。”

　　“这是早晚间事，有何不可！那么第二呢？”

　　“这第二么？恐怕将军会断然拒绝！”

　　韩信坦率地说：“那有什么？总比要我脑袋强嘛！”

　　张良痛快地说：“那好，我就直说了！如果将军答应，我就去向汉王献策说
：如今楚地已经平定，怎奈义帝又没有后代，为了安抚楚地的老百姓，何不把熟
悉楚风俗的齐王信，改齐王为楚王？这样汉王的一块心病就除掉了，将军也可以
转危为安。”

　　韩信缄口不语，这对他无疑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抉择。刚才他说的归还齐王封
印，回乡隐居等话，只是气头上的话。如果按其本心，他是怎么样也舍不得离开
齐地的。齐地是他青少年时代经商游历的地方，他对这块土地有一种根深蒂固的
感情。更何况他在齐地邂逅了齐姜这样坚贞的贵族女子，他们一齐对天盟誓，一
定要恢复姜氏的齐国，如果他现在放弃了齐国，一切雄心壮志、庄严的誓言、美
丽的远景都成了泡影，特别是辜负了齐姜的十三年的苦苦期盼。韩信想到此处，
心痛如绞。刘邦呀刘邦，你也逼人太甚了，难道我韩信真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不成？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杀就杀，又何必如此委屈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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