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插曲
忽想起一件与“鸣放”小有关系,可互相“照应”,最后留下一个“谜”的事
来,也无妨记在下面:
约在创作室“鸣放”的后期吧,虞棘通知我及另外一二同志,让去旃檀寺总政
大院,参加给陈沂部长提意见的会。并说,此会是文化部与宣传部联合召开的,目
的是整风,陈部长也希望听听各方面的意见。这使我有点兴奋:有机会当面给部长
提批评, 不是随意可得的。 况且平时总认为他说话生硬,办事武断,文艺观点偏
“左”,创作室许多人对他都有些畏惧。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听,总是件好事。当然
我也知道他是老革命,有不少功劳,文艺界惟一的一名少将,挑了我去“捋虎须”,
不是好玩的,但还是做好了发言的准备。
会场设在一个中等会议室,约五六十人之多,清一色都是军官,绝大多数我不
认识。主持会议的是总政宣传部领导。与一般“鸣放”不同,气氛相当严肃。会议
预定八点半开始,人早到齐了,时间已过,独不见陈沂露面。主持人一面派人去催,
一面频频看表。催的人回来说,还有一点什么事没有办完,得再等一会儿。主持人
颇不耐烦地宣布:“再等五分钟。”五分钟过了,仍不见来。便有人提议,“开吧,
开吧,说着等他。”于是有位首长指指我说:“徐光耀,听说你有些意见,你先说
吧。”可我却站起来摇头说:“我不,我要等着陈部长来了当面讲。”这句话居然
引起了一阵哄笑。但我刚刚坐下,陈沂就大步匆匆地闯进来了,连连说着“对不起”。
主持人便再次指我:“陈部长来了,你讲吧。”
可惜“文革”期间,我忍着剜心之痛,把日记毁掉了,不然,我会把意见复述
个大概的。如今记忆力衰退,实在想不起说了什么了。但由此也可证明,我那些话
都属于“鸡毛蒜皮”,没有可以上“性质”的。不然,总会记住一两点。但有个细
节还留在印象中,即,我谈到了一件事实,刚说了半截,陈沂突然插话说:“事情
不是这样的,那是……”我也立即插断他,说:“陈部长,请你让我把话说完。我
说错了,你有的是时间反驳。”接下去,一口气把话说完,没有再碰到阻拦。
几年之后,才奇怪我哪里来的那么大“贼胆”,“猖狂”到如此程度,可不就
是明目张胆地向党进攻吗?有趣的是,此后不久,陈沂和我都被当成右派来打了。
据传,斗陈的会场上贴有大幅漫画:满脸青绿的陈沂,正抱了马寒冰的尸体做投枪,
凶恶地向党进攻! 而我这次对陈沂的“攻击” ,既无“向党进攻”之罪,也不给
“反击右派”的嘉奖,大会小会毫不提起,悄悄的“功过相抵”了。
此后的四五天, 忽接到一封很奇怪的信。信封上标明寄自“克拉玛依第495勘
探队”,打有三个邮戳,日期分别是“5.23”、“5.24”、“5.25”,都盖自北京。
八分邮票的图案是红军长征“过雪山”。“克拉玛依”那时正声名大噪,因为据说
发现了大油田。可我与克拉玛依素无来往,谁给我写信呢?
打开看,是半页竖行红格稿纸,字迹秀美流利,信很短,抄之如下:
徐兄:
偶读高中文学课本,见曹植《野田黄雀行》,甚感古风犹可贵,抄寄共赏。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
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
年。
致
敬礼
友人自远方寄
(课文中注解尤有味道,不赘)
我的文化水平很低,看了,不懂。愣了半晌,想到正有一套高中文学课本在架
子上,找着曹植这首诗看注解,说此诗乃告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急,才恍
然觉得可能是个警告。然而又拿不准,我并没有“捕蝉”,惟一想捕的只是长篇。
我身上也没有什么油水,怎会招得“黄雀在后”呢?虽给陈部长提过意见,可那是
在会上,当面讲,毫无伏在背后偷袭谁的意思。到底怎么了?
下午,创作室仍开会“鸣放”,我把信带到会上去给大家传阅。人们有的摇头
微笑,有的说是匿名信,是开玩笑,也有的说,写信人怕有阴暗心理,最激烈的说
法是,“这是破坏运动,应当查一查!”……当宣布正式开会之后,我就把它收回
兜里,一直保存至今。
忽忽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天再看此信,猛觉写信人实在是一位贤明,在那网罗
四张、钓饵垂遍的年月,他能一展大慈大悲之心,给我这位盲人瞎马一个提示,该
有怎样一副救人济世的古道热肠啊!可惜的是,还从哪里去寻这位恩人呢?他是不
是仍活在世上?他还记得这件事吗?天可怜见,信主虽然难找,信却成了我最堪珍
藏的一件文物,若把它视之为抵制“阳谋”的义举,那价值就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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