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今我来思鸡鹅巷(1)
第一章:今我来思鸡鹅巷
好有几年了,韩云霈总爱在金陵城里的旧街僻巷转悠,东张西望,信步游荡。
两个老人拉张凳子在街边下棋,他会站下来看几着,左邻右舍为点琐事争执骂街,
他也会停下来听几句。碰到古旧些的门户庭院,他会挨近去张一眼,甚至朝里面
走几步,往往被人家当成淘旧货兼顺手牵羊的小贩,警惕地防范;或者误认为开
发公司的眼线,盯住他追问是不是就要拆迁。他只好微微一笑退出来,走开去。
也说不定哪一天,那斑驳的墙面上,就会出现一个桌面大的“拆”字,用或红或
白的涂料,写得酣畅淋漓;随之而来的便是拆迁现场。他一回回地追随着拆迁队,
追随着渐次推进的断垣残壁,流连不舍。所有曾被主人视为隐秘的空间,现在全
都被钢铁机械无情地撕开了。墙面地面残留的种种痕迹,黑朽的木板壁,黄污的
马赛克,摔破的旧碗碟,遗弃的破衣鞋,半幅墨笔字,一张明星像,似乎还残留
着家的温馨,让人能大致猜到主人的身份,家境和喜好,甚而揣测其间可能发生
过的故事。每天上午去报社上班,白天外出采访开会,顺路不顺路的,都要去看
看那些似曾相识的老街巷。周末午后外出散步,更是经常转悠到万家灯火,空气
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觉出肚里饿了,才打道回府。
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但从来也没找到过什么。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所要寻
找的是什么,甚至都不曾意识到是在寻找,自然什么也不会找到。
这种茫无目的的转悠,已经成了他的一种嗜好,就像人家的抽烟、喝酒、跳
舞、打麻将,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结果。
然而不然,偏是不需要结果的,却意外地有了结果。
韩云霈被卷进了乔家大院的拆迁纠纷。
那天上午去上班,他一脚踏上北门桥弓,就看到鸡鹅巷口人声鼎沸,挨近去
打听,原来是居民同拆迁队发生了摩擦。
他对拆迁纠纷的兴趣不大。一如明星没有绯闻就不成其为明星,中国的城市
如果没有拆迁纠纷,也就不像一座现代城市。这几年市委市政府大力推行“老城
区改造”,金陵城里的拆迁纠纷更是捺倒葫芦竖起瓢,已经不能算新闻,而且基
本上不允许媒体介入,更不准公开报道。韩云霈会想起口袋里的记者证,是因为
这场纠纷虽以拆迁队的退出而告暂停,但开小店的孤寡老人、年过八旬的乔老太
受惊晕倒,被送往医院抢救,生死未卜。职业敏感让他留了个心眼,进入现场,
做了简单的采访。万一真闹出人命,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或许报纸可以做
一做。他的采访也算是有备无患。
这件事本来已到此为止。可临离开这是非之地前,他又转到鸡鹅巷西头,乔
老太那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门口,朝里张了一眼。
这一眼看出故事来了。
店主乔老太还在医院里。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一个瘦筋筋的年轻姑娘,说不
上有多漂亮,可眼睛大,嘴也大,轮廓分明。春寒料峭,街上的行人多半还裹着
羽绒衫,姑娘只穿了件米黄色的短风衣,一条弹力牛仔裤,越显得青春勃发。尤
其是她脸上淡淡的不无俏皮的笑意,使人没法对她视而不见。
韩云霈没话找话,问她是不是乔老太太的家人。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也
是,也不是。
韩云霈站定了,要听她的下文。
姑娘解释说,论辈份,七奶奶是她的姑祖母;不过鸡鹅巷的人家,总有五分
之一姓乔,又有五分之一和乔家沾亲带故,也不能都算是一家人。
韩云霈说,那这鸡鹅巷,该改叫乔家巷才对。
姑娘说,鸡鹅巷西头,沿河这半边,本来就是一座乔家大院。
韩云霈的脑瓜这时特别的灵醒,他猛然想起,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录中,好
像就有座乔家大院。一问,果然。姑娘说,鸡鹅巷乔家大院与南捕厅甘家大院,
都是一九八二年公布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甘家大院经过整治维修,成了驰
名天下的“九十九间半”,升格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做了民俗博物馆的馆址;
乔家大院却被划进老城改造范围,面临强制拆迁,眼看就要夷为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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