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今我来思鸡鹅巷(5)
强行拆迁暂时受阻,拆迁指挥部不敢掉以轻心,重新部署了更为周密的行动。
三月九日,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相继贴出告示,声称接到法院通知,四十八小时
后将切断鸡鹅巷地段的水电供应,请居民尽早做好准备,及时搬迁,以免生活不
便。法院也下达了新的通告,宣布七十二小时以后将实施强制拆迁。而开发公司
的十来辆大铲车和推土机,已示威似的开到了鸡鹅巷口,把道路堵了大半边,居
民骑自行车进出都不方便。
在冰冷无情的钢铁机器面前,鸡鹅巷历经沧桑的破旧民居,根本不堪一击。
韩云霈隐约感到,鸡鹅巷地块拆迁指挥部态度的这种突变,不会没有原因。
为了摸清底细,他悄悄地去找了报社房地产部的吴主任。两人虽没什么交情,但
都是报社中层干部,相互间的协作多少会有一些。吴主任的消息果然灵通,他告
诉韩云霈,原先竞标争得鸡鹅巷地块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因为僵持半年,尚不知
何时是个了局,再加上市文物局坚持乔家大院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始终不肯退
让,平添了一道巨大的障碍,而公司拿地的钱是从银行贷的,利息就压得吃不消,
春节前夕终于失去信心,把这块地转让给了另一家公司。敢接这个扎手题目的,
自非等闲人物,在春节假期中间,从市府到法院到拆迁指挥部,方方面面的关系
就都捋顺了。五号那天弄几个人去强拆,不过是火力侦察,让居民有个心理准备,
也看看反应会激烈到什么程度,结果还是老一套,告状投诉而已,媒体去哄了一
下也没哄起来。所以现在开发公司摆出架式,准备正式动手了。
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神通?
吴主任笑而不言。顿了一下,不无神秘地附在韩云霈耳边,悄悄告诉他,,
听这家公司的人说,那天贾书记把我们老总晾了三个小时,最后叫进去,只说了
五个字:“你期待什么?”不等回话,就挥手将他撵出了办公室。
你给老总惹的祸不小哦!
这倒是像贾为国的作派。韩云霈暗想,幸亏“我们期待着”那五个字是老总
自己添上去的,否则真够他喝一壶。不过,这事老总断不会说,贾为国想来也不
至于往外说,能晓得的就只有书记办公室的人了。开发公司连这都能打听出来,
可见确实手眼通天——到底是哪一家呢?
吴主任叹口气,说:“不是我卖关子,你不晓得比晓得好。话说白了,这种
事,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何必多操这份闲心。”
韩云霈不是个好事的人,吴主任的一席话,对他颇有触动。既然鸡鹅巷乔家
大院被拆已成定局,为此影响自己的处境和前程,还有那个冥冥中“破门而出”
的机遇,委实没有必要。退一步说,这几年间,金陵城里拆掉的历史建筑,比乔
家大院更有价值的,也不在少数。就说北门桥外,一箭之地,明代万历年间状元
焦竑的故居,已是金陵城里硕果仅存的明代民居建筑,其中的藏书楼五车楼,比
宁波范氏天一阁只晚建三十年,一九九二年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年后竟
被公然拆毁。拆了就是拆了,有什么是非可言?
他还想起了一桩旧事。文化大革命开始,他平时要好的同学,多半参加了毛
泽东思想红卫兵,他也认同红卫兵的宗旨,可因为暗恋的一个女同学参加了毛泽
东主义赤卫队,他竟违背本意也参加了赤卫队,结果不久赤卫队就被打成保皇派,
沦为臭狗屎。那女同学家里有背景,很快走内线参了军;他这个平民的孩子,虽
然反戈一击,仍被打入另册,只许参加“红外围”。到了下乡插队的时候,谁都
不愿与他搭伴,弄得他只能一人独居,在人地两生的苏北农村,受尽了孤寂。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在站队划线的问题上,一定要服从理智,尽可能不受
情感的影响。
况且乔思雨家另有新居,乔家大院拆不拆,于她并没有什么实际利害关系。
他决定淡出鸡鹅巷拆迁的事。
可是到了傍晚,乔思雨一句话,又让韩云霈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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