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今我来思鸡鹅巷(8)
所以贾为民围着乔家大院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找到个可以下手的突破口。
这天黄昏时分,陡然一串惊雷,仿佛震碎了天上的琼楼玉宇,纷纷扬扬的,
漫天飘起了鹅毛大雪。
偏偏在这样的夜晚,鸡鹅巷的水电供应都被切断了。
不少人家毫无准备,连晚饭都吃不成。
鸡鹅巷的居民慌了神。尽管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贴过告示,他们只将它看作
逼大家早日搬迁的一种威慑,没想到会当真。他们忍着饥,挨着冻,聚在乔老太
太的小店里,点起蜡烛,轮番拨打小店里的公用电话,打给供电局,打给自来水
公司,打给市政府值班室,打给报社和电视台。接电话的人原则性都很强,没有
一个人说一句同情的话,更没有一丝一毫同情的举措。
照这样说,再过一天,强制拆迁也会付诸实施。他们真的会被撵出自己的家
门,赶到风雪漫天的大街上去。
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鸡鹅巷人被激怒了。就算人穷命贱,我们毕竟也是人,不能像猪狗一样任人
驱赶啊!
就是猪狗,也要给它一个窝啊!
吼归吼,骂归骂,可是面对这一切,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乔传机站了出来。
乔传机说,事到临头,急也无用。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靠
我们自己,大家齐心合力,保卫家园。老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拆迁队挖
掘机是厉害,我们不能把它堵在巷口外吗?
有人嘀咕,你堵得了一时,还能堵得了一世?
乔传机说,这你就不晓得了。鸡鹅巷里,有半条街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市
文物局一直不同意拆迁,不断向上级反映。文物局的专家组今天白天还在这里做
考查。我有可靠内线消息,国家文物局的红头文件,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明天
就能到金陵。所以现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就像样板戏里唱的,坚持到底,就是
胜利;能不能胜利,就看我们能不能坚持到底。
他的内线消息,是从思雨那里听来的。
乔传机是思雨的堂叔,前几年下了海,如今书画生意做得很不错,不说鸡鹅
巷,放在金陵城里也要算个大款了。鸡鹅巷人都说他脑筋够用,能把一张张纸卖
出成千上万的大价钱,所以遇事喜欢听听他的主意。他和妻子离婚后,乔家大院
的住房留给了妻子和儿子,在莫愁湖畔买了新房搬了出去;可是老母亲也不肯动,
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乔家大院,也舍不得天天聚首的老姊妹,还舍不得小孙子和
儿媳妇,咬死了一天不拆一天不走。事关母亲和儿子,乔传机只好天天跑回乔家
大院来看动静。乔思雨从韩云霈、李国强那里得到消息,便悄悄传给街坊中有主
见、有影响的人,希望他们能出头,领着大家撑持几天。乔传机当时没说什么,
这会儿开口了。
他建议大家连夜设置路障,堵住大明开发公司的野蛮拆迁队。
平日里就信服乔传机的人,特别是乔家大院的住户,听说有国家文物局撑腰,
首先奋起响应。那就堵了再说。堵住堵不住,又有多大事呀,摔到地,也不过就
是搬家走人!连这穷家破户都顾不住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乔家在鸡鹅巷里本是大姓。乔家的人一动,别的人家就是不跟着动手,也不
会出来反对。
韩云霈接到乔思雨的电话,赶往鸡鹅巷时,路上的雪已经积了寸把厚。自行
车留下的车辙,行人的脚印,转眼间就蒙上了一层白花,没走出几步,雨伞就有
些发沉。去年一个冬天,也没有下这样的大雪,却留到春天来发威。街边商铺的
广告灯把飞舞的雪片映得七彩斑斓,变幻莫测。他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一九七
四年的春天,他赶着去搭长途汽车上学校报到,也是冒着这样的大雪,在乡间的
泥泞路上挣扎,一脚一陷,一步一滑,弄得差点误了车。那可是决定他命运转折
的一班车啊!
此刻的冒雪而行,又是在赶怎样的一班车呢?
一朵雪花钻进衣领里,冰得他一激灵。他不禁有些奇怪,自己的思绪怎么会
滑得那么远。其实他就住在鸡鹅巷南边一箭之遥的相府营,顺着洪武北路走过去
不过十来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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