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今我来思鸡鹅巷(11)
楼梯的上半段,有房顶的雪光映着,隐约能看得清梯级。上了二楼,思雨松
开他的手,紧走几步,掏出钥匙开门。她的家在走廊的尽头,该是这幢走马楼的
西北角。
乔思雨已点亮了蜡烛招呼他。韩云霈进门后,思雨顺手关上房门,领着他又
进了一道门。当思雨滴上烛油,把蜡烛粘牢在梳妆台上时,韩云霈才意识到,这
已是思雨的卧室了。房里陈设简单,而且都很陈旧,除了那张镜面已有些模糊的
老式梳妆台,主要就是一只两门衣橱和一张雕花大架子床。这种大床他只在电视
里面见过,不是被当作古装戏的道具,就是被作为传统文化的象征,没想到如今
还有人真的在上面睡觉。
思雨取来一只玻璃碗,倒上开水,放进些细盐,轻轻地搅化。她用镊子镊了
药棉,沾着温盐水,小心翼翼地洗净了韩云霈手上的污血,伤口虽长,好在不深,
血已渐凝了。她的梳妆台上就有个小药箱,常用药物一应俱全。思雨在伤口上洒
了消炎药粉,覆上药棉纱布,细心绑扎好,才轻吁一口气,哄小孩子似地说道,
没事了,这几天不要下水,很快就会好。
韩云霈不禁笑了,说,我没那么娇气。当年在农村,比这厉害的伤口,也不
过涂点紫药水,什么活都照干不误。
思雨懂事地说,吃过苦的人,就是不一样。
伤口包好,韩云霈没有理由再逗留。他站起身告辞,思雨也起身送他,烛光
摇曳中,他只觉得思雨的身子在倾斜,下意识地伸手一扶,思雨便偎进了他的怀
里。
两个人都没有及时挪开身体。
说不清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韩云霈听见思雨说,难得有个结实的肩
膀,可以靠一靠。
他轻轻地揽了揽她的臂膀,动情地回答,这个肩膀你可以放心靠。
思雨转过身,面对着他,微微仰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情不自禁的,嘬双唇,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一下。
思雨合上眼帘,保持着那个雕塑式的定格,似乎因意外而凝固,又似乎是在
品味那一吻。后来,她笑了,说,走吧?
他也笑了,说走吧。
韩云霈从睡梦中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妻子和儿子都已去了学校,家里只
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光线似乎格外耀眼。
昨晚雨雪过半夜就停了,他是知道的,没想到清早能出热烘烘的大太阳。
韩云霈撩开窗帘朝外望,朝阳处的雪化成了一片阴湿,只有背阴的角落在证
实昨晚的大雪纷飞不是梦。今天就是法院通告实施强制拆迁的三月十二日,他本
指望这场大雪或许能让当权者和执法者们生一丝怜悯之心,将鸡鹅巷的强制拆迁
推迟几天,看来也成了梦幻泡影。
他仿佛又听到思雨的声音:难得有个结实的肩膀可以靠一靠。她是在寻找结
实的肩膀吗?她曾经遭遇过不结实的肩膀吗?她是相信他的肩膀够结实,还是期
望他的肩膀能结实?她与他相识,还只有短短的七天,实际相处的时间就更短了,
她凭什么相信他?
或许,她只是寄望于他的帮助,帮助她们保住乔家大院。她很清楚他能够发
挥的作用,甚或也看出了他的犹豫,所以她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愿。
无论如何,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思雨这样的姑娘失望。
韩云霈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就赶往现场,鸡鹅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他远远就
看见大明开发公司的两辆挖掘机高昂着抓斗,仿佛武士举起的大锤,随时准备狠
砸下去。从围观的人缝中挤进圈内,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十来个警察和一辆警车,
使他不觉退后了半步。他定了定神,才看清巷口的路障尚在,在阳光下显得杂乱、
丑陋而肮脏,与雪后格外清新的环境很不和谐。路障的前面,零零散散地站着些
老人与妇女,抄着手,不时跺脚取暖,想必冻的时间已经不短,应该是守护路障
的鸡鹅巷人。最惹眼的是在那堆破砖瓦烂木料顶端,不知谁铺了条旧毡子,干脆
躺在上面,显示与路障共存亡的意思。路障的缺口处也有人守着,不许外人进入。
大约是担心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警察也已将路口封锁,劝路人绕道而行,不要
滞留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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