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今我来思鸡鹅巷(15)
大明开发公司大约已经接到了通知,大型机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大盖帽们
和拆迁队的民工也就随着从人群里退出去。鸡鹅巷的居民纷纷回家照看电开关水
龙头,果然不久水电供应都恢复了。外面围观的市民,眼看风平浪静,也就如退
潮般地散去了。也有些人跟着进了鸡鹅巷,想看看乔家大院的“九十九间半”,
结果大失所望,好像还不如要拆的那些房子周整。
一场惊动金陵全城的纠纷,片刻之间,消弥于无形。不知是嫌往来交通不便,
还是不愿再保留这场对峙的痕迹,有人自发行动,开始拆毁那破碎肮脏丑陋的路
障。
韩云霈不由得感慨:中国的老百姓,可真是好百姓啊。
乔家大院保住了。
乔传机和乔思雨定要留韩主任吃了午饭再走。这几天虽然常碰面,可都在忙
着拆迁的事,还真没有好好聊过,韩云霈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几个人就近,在
北门桥下的佳佳轩,要了一间包房,乔传机点了几个菜,开了一瓶今世缘,让紧
张了几天的心神,放松一下。
佳佳轩是这一带规模最大的茶餐厅,上下两层,装点得清新脱俗。镜框里挂
着的国画,宣纸彩墨,乍看画的也是传统题材,青山绿水,楼阁亭台,细看却无
不扭曲而变形,不知是受了现代风格的影响,还是画家心理上有着难以摆脱的压
抑;而大幅的壁饰和油画,则是标准的现代风格,其内涵深蕴,让人一时咀嚼不
透,非媚俗应世的泛泛之作可比。韩云霈跟思雨来过一回,印象颇佳,就是不明
白一家茶馆,怎么会取这么个名字。卖茶虽是桩俗中见雅的生意,也不至于雅得
连个茶字都不肯挂出来。
乔思雨莞尔笑道,怎么没有茶字?“从来佳茗似佳人”,苏东坡的名句,韩
主任也没听说过?
佳茗似佳人,那品茗岂不等于欣赏佳人?怪不得头一回约他喝茶,思雨就安
排在佳佳轩。韩云霈意味深长地看了思雨一眼。
思雨装作没看见。
乔传机笑着补充,你不要以为这丫头有多大学问。这佳佳轩,本是我们乔家
的产业,差不多也算百年老店了,现在叫茶餐厅,以前称茶酒楼,进门的抱柱联,
写的就是这一句:“欲把西湖比西子,从来佳茗似佳人。”文化大革命中破“四
旧”给砸掉了,茶楼也关了门,现在是新打锣鼓重开张,房子也重盖过了。她不
过听老辈人说起,晓得这桩掌故。
乔思雨接着介绍,说佳佳轩的茶室包间名,都取自苏东坡的词。
一经点破,韩云霈就明白了,上次他和思雨喝茶的包间记得是清影,今天这
间就叫把酒,看似直白,原来都出自《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他想起城北有
家凤凰台饭店,所有的包间都以词牌命名,也很别致。思雨笑道,那算什么,东
郊那家三星白兰地专卖店,店名就叫“五月黄梅天”;做的是西餐,包间名用了
各国货币单位的谐音,什么美京、英畔、日园、卢部,什么泰姝、蒙哥、索儿、
女拉;最难得的,法郎厅的侍者,就是正宗法国男士,肤色不是漂的,发色不是
染的,眼色不是镶的,浪漫不是装的……
乔传机道,那也过于做作了。
韩云霈半开玩笑地问,好像没看见‘天上宫阙’?
乔思雨说,天上宫阙在二楼,里面放了张八尺画案,留给画家、收藏家聚会
活动,外人就进不去了。
乔传机告诉韩云霈,现在经营佳佳轩的老板姓范,雅号思珏,是乔家的外孙
女婿。他岳母比乔传机要长一辈,与七奶奶是亲姊妹,嫁了三山街金陵春茶庄的
少掌柜,一直住在状元境金家老宅里。茶庄的后辈开茶馆,也算是继承祖业。
既说到乔家,话题免不了又扯回鸡鹅巷的拆迁纠纷。
乔传机不愧为生意人,三句话不离本行,扳起指头替大明开发公司算了笔账
:乔家大院从拆迁范围中挖出来,鸡鹅巷地块缩小了四分之一;再加上补偿标准
提高百分之五十,一百大几十户,至少要增加四五百万;贾为民预期的利润,恐
怕要打个七折了。
韩云霈对市里会突然做出这样的让步,而且补偿标准提高的幅度如此之大,
也颇觉意外。这完全不像贾为国的作派,真有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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