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今我来思鸡鹅巷(22)
韩云霈只能对老总的苦心表示理解。他万万没想到,当初朋友预言的“破门
而出”,竟应在了这里。也许,这就是他为那非分的欢娱所付的代价。他只提出
了一个要求,就是他的人事工资关系,仍然保留在报社,不要转到杂志社那边去。
谁都知道,办杂志是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办文化杂志尤其前途暗淡,港台文化
界早就流行着这样的名言:“想要叫谁破产,就让他办杂志。”虽然他是属牛的,
天生劳碌命,他也不能不考虑将来的退路。
老总爽快地答应了。
韩云霈乖乖地离开报社,这让贾为国既满意,又失望。满意的是韩云霈受到
了应得的惩罚,失望的是竟没有任何人出面回护韩云霈。这至少有两种可能,或
许韩云霈真的没有后台,或许他的后台深谋远虑,不为此事所动,那就更须警惕。
进了编辑部,韩云霈才渐渐懂得,杂志与报纸完全是两个概念。《金陵风》
是月刊,每月出版一期,工作节奏明显慢下来,似乎清闲了,其实压力要大得多。
报纸和每天的太阳一样,清晨升起,傍晚就落到了地平线之下,生命周期只有一
天,过期作废,对稿件的要求相对偏低,一篇文章有一个看点就成,文字宜平白
通俗,标题要热闹抢眼,版面编排不忌花俏;杂志呢,一月一期,要能让人看一
个月,一个月后还记得住你,文章的内涵就不能单薄,史料要详实,见解要新颖,
思维要敏锐,境界要高远。所以杂志作者与报纸作者基本上是两个层面,他必须
重新确立自己的审稿眼光,建立自己的作者队伍。一个月不落伍都是如此困难,
回想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的“五十年不落后”的宣言,此时便觉得十分可笑,现
代生活节奏这么快,科学发展日新月异,五十年后会是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怎
么能知道落后不落后?
随之而来的还有寂寞。报纸的发行量动辄数十上百万,不但读者面宽,作者
数量也大,责任编辑的姓名印在每个版面的上端,万众瞩目,文化部主任更是几
同明星。《金陵风》只能发行二三千份,读者限于文化圈内人,在市民中几乎没
有什么影响,报亭里都不肯卖;作者文化层次较高,鄙夷追星意识,编辑组稿反
而是到处求爹爹拜奶奶。真像老话说的,“行大欺客,客大欺行”。他这个编辑
部主任的名字印在没人会注意的版权页上,注定默默无闻。
然而,似乎嫌他消失得还不够彻底,两个月之后,工作刚上轨道的韩云霈,
又被提升为主编助理,名义上升了半级,实际上剥夺了他的发稿权。分配给他的
新任务,是专职分管抢救挖掘乔家大院的史料。所谓“分管”,实际上只管他自
己,因为参加这项工作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六十四页的《金陵风》,每期中只有
一页供他展示这项工作的成果,至多只够发一点花边新闻。
韩云霈身在新闻单位,却被新闻圈完全边缘化了。
甘家大院的主人甘熙留下了一部《白下琐言》,成为可贵的地方文献。乔家
大院几代人中,虽不乏学人与才子,却没有这样现成的家族文献产生。要了解乔
家大院,只能通过别的途径,一是研究现存的乔家大院建筑群与其他实物,二是
采集乔家后人和附近老人的口述,三是搜寻同时代地方文献中的相关记载。在乔
家大院纷乱杂居的现况下,建筑实体的考察难以展开,况且他也不是古建筑专家
;已经形成文本的地方文献能够长久保存,什么时候去查都没关系;所以韩云霈
决定从采访亲历者入手,这种口述材料切实生动,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老一辈的
见证人和传述者不断辞世,口耳相传中的变异也会越来越多,所以亟待抢救,而
对于记者出身的他也算驾轻就熟。当其时西方口述实录的形式还没有为中国学界
所接受,韩云霈无师自通,倒算是先行了一步。由此入手,他不仅进入了乔家大
院悠远的历史,而且进入了大院居民真实的生活,甚而窥探人们的心灵与情感。
不足为外人道的是,他能甘心于这种琐屑、庞杂、常常未必能筛出什么有价值内
容的采访,更是因为他的生活出现了太多的空档,他不得不先抓住点什么把它填
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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