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小乔初嫁了(1)
第二章:小乔初嫁了
每天早晨,乔玉清一块一块,慢悠悠地卸下小店的铺板时,都有一种侥幸之
感。她又平安地度过了一个深沉的黑夜,又迎来了一个崭新的太阳。
她今年实足八十四,也是正逢本命年。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
请自己去。”她是一只脚已经踏上奈何桥的人,依老辈人口气,今儿个晚上脱了
鞋,明儿个还不晓得用不用穿了,活一天,就等于多赚了一天。况且她的身子骨
还算硬铮,耳不聋眼不瞎,虽说属牛的天生劳碌命,但到了这个年岁,还能自己
挣得出一天三顿饭吃,也是人生难得的一份后福了。
待到拾掇停当,吃罢早饭,安坐在柜台后面,守株待兔地等候着顾客登门,
她的心里又会漫上一分满足。在她的有生之年,乔家大院肯定不用拆迁了。换句
话说,她可以高枕无忧,直到在这里寿终正寝。闹拆迁的那些日子,她也被搅得
很有些心烦意乱,不过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将来的生计,而是亲眼看着乔家大院
灰飞烟灭,感情上的失落将难以承当。她是在这个大院里出生的,除了短暂的离
开,可以说与乔家大院相依相伴了一辈子。她的亲人中间,没有一个与她相处的
时间有如此之长。他们都早早地离她而去了,只有这大院老屋,无怨无悔地陪伴
着她,呵护着她。当然,今天的乔家大院,与她儿时嬉乐、少年得意、青春风流
之际的乔家大院,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它毕竟还是那个乔家大院。就像一件衣服,
穿到绒了破了,也就格外地软熟服贴;就像一双布鞋,穿到帮松底薄,也就格外
合脚舒适;就像一对老夫老妻,老皮皱脸,童颜鹤发,更要命的是相互之间已经
没有了一点新鲜感,可就是谁也离不开谁了。她没有老伴,她的夫君正当壮年就
一去不复返。她的心里,是拿乔家大院作为终身伴侣的。
要她看着乔家大院先她而去,她于心不忍。
所以她从心底里感谢那些为保护乔家大院挺身而出的人。这些人,多半是她
看着长大的,知脾性知根底,几十年风稠雨骤,早已如败叶枯枝,他们能一呼百
诺,揭竿而起,是她所没有想到的。尤其是那一位陌生人,《古都晚报》的记者
韩云霈,留给她的印象特别深刻。别的人铤而走险,多少总为着自己的利益关系,
而他,可以算是见义勇为吧。其实乔玉清也看出来了,韩云霈与乔思雨之间,有
一份惺惺相惜的情意,但她还是有点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为了情意而不顾利害。
这样的人,现在真是不多了。
拆迁纠纷平息,韩云霈也就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渐渐的,她几乎就忘掉了
这个人。可是初夏时节,一天傍晚,不期而至的,韩云霈突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在柜台边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好像在打量柜台里的货物。乔玉清认出他来,刚
想招呼他,他却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依然站在柜台边发痴。乔玉清不相信自己的小店里
会有什么值得韩云霈关注的货色。这半间房,门面太窄,迎门只能放一节玻璃柜
台,拐弯向房里顺进去两节,摆成了个曲尺形,柜台里不过是些零星日用杂物,
盐醋酱油,针头线脑,香烟、廉价白酒和快餐面,方便着老邻居们的不时之需。
她觉得韩云霈显着憔悴。他不是年轻人了。他的鬓角已经泛出白霜。他的眼角已
经密布皱纹。可是风和日暖的,他的气色还不如大雪纷飞的严冬。
韩云霈情不自禁似的,朝房里走了几步,走到了冬天里摆火盆的位置。火盆
早已不在那里了。开春见暖,乔玉清就将火盆积灰出清,塞到床下去了;散放在
火盆旁的小板凳,也顺到了墙边。他有些茫然地转了个圈,也不能再朝里走了。
再朝里,房间拦腰牵了根铅丝,挂着块蓝印花布的帘子。帘子后面,就算乔玉清
的内室了。
他只好退回去,立在柜台边,这才面对着乔玉清。
乔玉清说,韩记者,喜欢乔家大院?
韩云霈点点头,说,是。金陵城里头,这几年大拆迁,像这样的老房子,已
经成了凤毛麟角。
因为失去了,才喜欢?乔玉清话里有话。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说,不。
顿了一下,他动情地补充,这种青砖粉墙小瓦低檐的老房子,让他感到亲切。
走在这样的街巷中间,就像小时候,偎在爷爷奶奶温暖的怀抱里,那一份呵护,
令人永远不会淡忘。
所以他来来往往,宁可绕点路,也要经过鸡鹅巷。
可是鸡鹅巷没有了。说没有就没有了,只剩下这一座乔家大院。
现在到处是灰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到处是顶天立地的摩天大楼,这座古城,
享誉世界的古都,山青水秀的历史文化名城,从地面到地下,正被疯狂的挖掘机
掏空,被恶性膨胀的钢筋水泥霸占,变得越来越陌生,变得过于年轻,过于时尚,
过于浮躁,突兀而盛气凌人。
他不无沮丧地说,也可能,是他的心态在老化,跟不上这日新月异的时代了。
韩云霈说得感慨万千。
乔玉清却觉得他说的不是心里话。
从那以后,韩云霈早早晚晚,总是会来乔玉清的小店里转一转,两个人不咸
不淡地搭几句碴。碰上有人买东西,连话也不说,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打个照
面,他就走了。
依他的年纪,他该算她的子侄辈吧,可他还是叫她乔奶奶。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乔玉清喜欢上了这个过路人。
她平淡的生活中,从此又增添了一种新的期盼,就是韩云霈的到来。
有一天,韩云霈说到了思雨。
他似乎不经意地问,听乔思雨说,她的名字,是乔奶奶给取的?
乔玉清说,是啊。按乔家老谱上排的班辈,“文继世,玉传家”,到她该是
家字辈。那年还搞着文化大革命,满眼红宝书,到处红海洋,全国山河一片红,
她爸妈是老实人,两边兼顾,给她取了个乔家红。到她考上中学,就嫌这个名字
俗气,被同学取笑,要我帮她重取一个。我记得她是腊月里生的,正是个大雨雪
天,她妈在妇产医院,肚子疼的哭天喊地,她爸手忙脚乱,把热水瓶给打掉了,
急呼呼跑来要买热水瓶。那年头热水瓶是计划供应的,要凭票,他拿不出来,我
就把家里的热水瓶给了他。我就讲,你要记着你妈你爸,生你养你多不容易,思
雪叫着拗口,就叫个思雨吧。
韩云霈疑惑了:不是出自《诗经》里的“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乔玉清笑了,说,韩记者倒晓得这个典故。那是我瞎讲讲哄她的,她不是要
雅吗。其实《诗经》说风说雅,也就是民间歌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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