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小乔初嫁了(4)
一个人的往事,同样属于隐私。自己尽可以在回忆中盘点,品味,哪怕被那
份酸甜苦辣所折磨,哪怕因此摧心折肺,别人仍无权侵入。
然而这个韩云霈,看上去像个有文化的人,却连这一点都不懂。当然,他是
记者。从理论上说,记者是无冕之王,记者有权知道真相;但是,这份权利,更
应该用来针对公众人物,监督强势人物。如果记者只会撕扯弱者的遮羞布,同样
是社会的耻辱。
她乔玉清已经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已经在社会的最底层艰难挣扎了将近半
个世纪,难道还不足以洗清过去的罪孽,还要被拉出来示众吗?
她的心仿佛在向一个冰冷的深潭坠落。
然而,另一个声音开始响起来,微弱然而坚定地质疑:那真是罪孽吗?
是啊,那真是罪孽吗?
她的婚礼确实曾轰动金陵,迎亲的车队排开来有里把路长,鞭炮纸飞落北门
桥下,宛如满河桃花。新郎新娘都是基督徒,上午先在莫愁路天主教堂里举行西
洋式婚礼;晚上再按中国的规矩,在夫子庙六华春菜馆举办中式婚礼,主婚人是
国府元老于右任先生,男方请了张治中将军做证婚人,乔家请的证婚人则是金陵
名士卢冀野先生,于是一时军政名流,学人雅士,皆成座上嘉宾,四美具,二难
并。婚宴席散之后,又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将一对璧人,送入设在乔家大院中的
新房。一日之间,车水马龙,繁花似锦,城南城北,往返数次,引得全城百姓,
一再围观。
几十年之后,老辈人还将乔家七姑出嫁的风光,作为佳话传述。只是,大家
对于新郎的身份,对于婚礼的宾客,无不讳莫如深,总是支吾含混过去,好像那
一派奢豪,全出于乔家的力量。
仅仅因为有国民政府达官贵人的参予,这场婚礼就成了她永世洗渎不清的罪
孽?
接连几天,韩云霈没有露面。
乔玉清也不以为怪。连这点气性都没有,还算什么五尺男儿。
转眼进了黄梅天,东边日出西边雨。因为大半条鸡鹅巷被拆成一片废墟,围
挡作建筑工地,人们进出乔家大院只能绕道北门桥,从乔玉清的小店门口经过。
可施工车辆络绎不绝,乔家大院门前,路上的扬尘灰土掺和了雨水,又被车轮碾
压成一片泥浆。街面上的行人,不免手忙脚乱,叫苦连天。
就是这样的日子,乔玉清几乎每天都会看到,韩云霈穿了件蓝夹克,背着个
黑皮包,提着个装雨伞的塑料袋,裤腿挽起两道,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浆中跋涉
过来,走进乔家大院。老人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跟邻居们一打听,原来韩云霈
进进出出,走家串户,专门找上年纪的人,请他们讲述乔家大院里的陈年往事,
随便你说什么他都爱听。他带着个巴掌大的小录音机录音,也在纸上做笔记。他
包里揣了个带镜头的照相机,照老房子老物件,旮旮旯旯都拍到,也照讲故事的
人,还洗成五寸大的彩色照片送人做纪念。他也不是想学蒲松龄写《聊斋》。大
家现在都晓得,韩云霈积极支持了保护乔家大院的行动,如今搜集资料,又是为
了促进乔家大院的维修改造,与居民们的切身利害紧密相关,所以乔家的老人,
大院里的老住户,大多欢迎他。
乔玉清便觉得自己错怪了韩云霈。人家并不是专为来揭她的伤疤。她那点旧
事,自己不说,还能保得定别人不说?况且那天的话头,原是由她挑起的。
有一天,韩云霈正从小店门前经过,被一辆拖渣土的大卡车一逼,不得不退
到柜台边。乔玉清便主动打了招呼,韩记者,又来采访呀。
韩云霈站定了,扭过脸,笑着叫了声乔奶奶,又夸她气色真好,然后说,他
现在不是报社记者了。他被调去办一份杂志,专门介绍金陵地方文化的,叫《金
陵风》。
乔玉清不禁乐了,说,真是巧了,前两天思雨她妈来看看女儿住那房子,开
开窗透透气,不要上了霉,在这块坐了一刻,说起思雨在上海,也是进了一家杂
志社,做编辑。你们倒成了同行。
韩云霈苦涩地一笑,说,他现在连杂志也不用编了,分派他专门搜集整理乔
家大院的历史文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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