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江头尾·海西东(3)
胡家当然也有耳闻,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自以为问心无愧,从未向乔家做
过解释;乔家遂认定胡家是做贼心虚,更不屑于去向胡家查问,而两家的关系自
此冷若冰霜。乔家看不上胡家的为富不仁,胡家就更看不起乔家的徒有虚名,白
眼相对,积怨日深,虽没公然翻脸,已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了。乔
家大院就此一剖为二,东院胡家的大人出门,从来都是朝东走,宁肯多绕几步路,
决不从乔家门前过。中院和西院里住着的乔氏族人,则不把胡家放在眼里,想往
西就往西,想朝东就朝东,路上遇到姓胡的,头一扛,眼一翻,只当没看见。
可是两家的孩子,界限就分不到这么清。在家里有大人管束着,不能互相串
门子,到了学校里,便成了同学,碰巧了同桌而坐,下了课一起游戏,放学的路
上,还得排成队,手拉手。家里的大人见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胡家几代人丁兴旺,当年就是因为五兄弟分家,老宅不敷分配,所以才买下
乔家东院,让老五一支住了过来。老五膝下三个儿子,也都已成家,陆续生下十
来个男娃,可三房之中,只得二房里生了一个姑娘,芳名玉姗。三房合一女,这
姑娘自小被宠如掌上明珠,养得千媚百娇。也就因为这个原因,东院中唯一的楼
层,分到了二房名下;父母将西首的一间,做了胡小姐的闺房。
俗话说,不是怨家不聚头。一九四六年春天,我这老姐姐,乔玉清,带着乔
乔返乡,怕的是触景生情,不愿再回西院居住;当其时中院四进的楼上,我们夫
妇住了西首两间,东首两间还空着,就让她们母子住了进来。东院与中院,楼下
有火巷分隔,但楼面却是连为一体,所以乔乔的房间,与胡玉姗的闺房,仅只一
墙之隔。房前走廊上,当初建房时,只装了一道象征性的木栅栏门,高可齐胸,
虽有门栓,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乔乔和胡玉姗,只要一出门,在走廊上就能见面。
乔乔在金陵中学读书,胡玉姗在汇文女中读书,两所学校门对门,只隔着一
条中山路。一个俊男,一个靓女,年复一年,朝夕相见,不可能不把对方看到心
里去。乔乔吹拉弹唱样样来得,在房里自娱自乐,胡玉姗自然都听在了耳中。胡
玉姗比乔乔大一岁,上学晚一年,到了一九四八年,两个人都升了高中二年级。
乔乔的成绩好,胡玉姗听课有不明白的地方,常常在放学路上向他讨教。在家里
做作业,遇到难题也有办法,胡玉姗把题目写在纸上,别到栅栏门上,回到房里
敲敲墙壁;乔乔出去取了题目,做好了,放回原处,也是回到房里敲敲墙,胡玉
姗再取回去。
两个人共享着一个秘密,自然就更容易亲近起来。
冬去春归,已是天翻地覆的一九四九年。人民解放军大兵压境,国民政府朝
不保夕,社会上物价腾飞,谣言四起,家中大人惶惶不可终日。我当时在中央警
官学校当着政训室主任,整天不得脱身,而内子玉潮已随童子军总部先行去了杭
州,两个女儿寄养在保姆家中,所以那一个多月里,就没有回过乔家大院。老姐
姐玉清呢,是金陵大学护校的积极分子,也是在家时少,在校时多。于是中院这
边,便常常是乔乔一个人在家。如果碰巧胡家父母有事出门,胡玉姗就会打开栅
栏门,到乔乔房里来玩。少年不知愁滋味,胡玉姗读书不如乔乔,在儿女私情上,
却比乔乔开窍早,两人耳鬓厮磨,日久情深,佳人有意郎君俊,终于有一天,越
过了雷池,偷尝了禁果。
这些情形,都是在随西南服务团入川的路上,乔乔因思念胡玉姗,自己说给
姨父听的。
到了四月二十日,金陵已几成空城,中央警官学校师生也奉命南撤。当其时
我对蒋介石政府完全失望,不愿再跟着作殉葬,恰好那天,一位老同学给我送来
张直飞广州的机票,我便趁着送他返城的机会,悄悄溜回乔家大院,就此深居简
出,静观待变。同住一层楼上,我的心思,老姐姐玉清是清楚的,但她当然不会
泄露。她们母子是抗战遗属,曾有人安排她们迁往台湾,被她婉言拒绝了。虽非
英雄,也算所见略同。当其时国民党军政机关纷作鸟兽散,形成实际上的权力真
空,地方上的毛贼蠢蠢欲动,企图浑水摸鱼,护厂护校的自发组织,那几天里正
是发挥作用的时刻,活动自然格外紧张。故而她委托我便中照应些乔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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