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江头尾·海西东(6)
温雅成轻轻荡开,将话题引向了窗外的河水,说,久居冶山之上,满目市井
尘嚣,难得有机会,与这杨柳河岸为伴,也是一种享受。韩云霈顺着他的视线望
过去,佳佳轩后窗外,正是史称杨吴城濠的人工运河,也就是徐知诰营建金陵城
时开挖的北墙外护城河,北门桥的得名,即因其正对南唐金陵城北门。如今城墙
圯废已久,河岸边的柳树,倒也算青枝绿叶,可是河里的水,却浑浊滞重,流不
动似地泛着涟漪。佳佳轩临河的窗户一律封死,就是怕河水那触鼻的恶味透进来。
半个世纪以来,金陵城里所有的河道已全都沦为排污通道,有水必臭;就连夫子
庙前当年桨声灯影的十里秦淮,也被金陵人自嘲为“臭美”。
温雅成却感慨道,这就像是历史啊。孔老夫子说“逝者如斯夫”,该是指这
样的河水吧。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韩云霈没想到,这被人用滥了的词句,还能
做如此解释,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比喻恰到好处。那清澈见底、一览无余的青川
碧水,可以是现在,也可以是未来,唯独不能是历史。历史,真的就像人类社会
下水道中的积淀。他点头赞叹:温老果然学养深厚,独具只眼。
这跟学养深浅没关系,温某人不过一介武夫,与学问不沾边。关键在于,能
不能打破习惯性的思维定式——温雅成话锋一转:就像解放台湾,人们通常所想
的,都是怎么从外部实施军事打击,如何配备海军,如何组织空军,如何登陆,
如何抢滩,如何后续,如何应对美帝、苏修的插手……就是没想到一条基本的规
律——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台湾是个孤岛,不打破守军的防线,怎么进入堡垒内部?韩云霈不解其中奥
妙。
温雅成叹了一口气,说,解放台湾讲了几十年,至今没能前进一步,就是卡
在这个思维定式上啊。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方向,想想怎么让合适的人选进入台湾?
很多事情的处置,在里面和在外面,是大不一样的。
让什么样的人进台湾,恐怕不是共产党说了算,而是国民党说了才算吧?就
算混进去了,也难有作为,一旦真实意图,肯定会被抓起来暴露。
那要看对谁了。温雅成把平薄的胸脯一挺:一旦我到了台湾,谁能抓我?
这副舍我其谁的神态,让韩云霈觉得十分可爱。无论温雅成是不是在编故事,
他已被其中的传奇色彩所吸引。过去只能从书本上看的东西,如今能当面听人绘
声绘色地讲述,总是有趣的事情。
事情要从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九日讲起。
这一天,最高人民法院在战犯管理所举行大会,宣布全国人大常委会对全部
在押战犯实行特赦释放,并予以公民权的决定。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
四次特赦,在押的最后二百九十三名战犯全部获释。会上自然还谈到了特赦人员
日后的安置问题,原则上允许他们自由选择居留地点,并将根据各人具体情况,
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当然,也允许他们去国外投亲访友,甚至可以去香港、
去台湾……
台上说到这里,坐在台下的温雅成便举起右手,朗声说道:报告首长,我要
去台湾!
因为身材矮小,列队进会场温雅成一向是排在最前边,这一回也是坐在了第
一排,所以他那高举的右臂,如擎天一柱,顿时成了全场关注的中心。
台上台下,陷入一片死寂。
台上的人,事先虽然也预料到,这批战犯中,不乏带着花岗岩头脑去见上帝
的死不悔改分子,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温某人竟如此猖獗,在这庄严隆重的场合,
就公然叫嚣要去台湾,以至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台下的人,十有八九都把温雅成
看成了大傻瓜,你就是想去台湾想疯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更不能在这
个场合开口。或许有人对他抱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人显然是担忧,甚至恼怒—
—因为,温雅成的表态虽系个人行为,却很可能使政府误认为反映着他们这一批
人的真实思想,也就有可能对他们的前景产生不利影响!当然,谁都不会把自己
的想法说出来,因为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军人,懂得在局势明朗之前,最明智的
选择是引而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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