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江头尾·海西东(9)
下回见面,我把她的信带来,你也帮我揣摸揣摸?
韩云霈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说话间,已是傍晚时分,温雅成起身告辞。一席畅谈,他的心情十分愉快,
情不自禁地吟出句昆白:“眼看着金乌将西坠,玉兔待东升,你与我,权且归去
也!”
韩云霈笑着应了,去吧台买单,顺便向范老板取杂志。范老板笑嘻嘻问他:
解放台湾的方案研究完了?
韩云霈马上悟到,温雅成的“解放台湾方案”,不但人所共知,而且已然成
为笑柄。可是他对范老板的嘲讽态度颇不以为然。至少,老人讲述时的那一种真
诚,那一种坚定不移的神圣感,仍然让他感动。就算这是老人的一种梦想或妄想
吧,也是应该同情的。他淡淡一笑,没有搭腔,接过杂志翻起来。这一本《传奇
故事》,有一大半是一部章回体小说《北门桥》,作者署名南郭渡,可以肯定是
谁的笔名,而且他印象中也没接触过;但凭作者对北门桥乔家的熟悉,十有八九
是金陵人,或许正是他春天的过分张扬,启发了哪位朋友的灵感。这也是无可奈
何的事情,你没有做,人家做了,你又能有什么话说。小说从道光年间的《北门
桥曲水再显灵 双折桂贫士新开基》,直写到光绪末年《周明山一进饮水园 乔
二少智破拆白局》,一望可知,正是北门桥乔家故事。
韩云霈说,范老板大可不必赞助,这电视剧拍出来,自然是为佳佳轩做宣传。
范老板连连摇头道,韩先生看来是没接触过电视这一行。什么叫改编?就是
把剧本改得符合投资单位需要。只要故事框架立得住,场景人名,可以随意调换。
比如街对面王家的雨前楼出了这笔钱,这回目就可以改成“周明山一进雨前楼,
王二少智破拆白局”,真是举手之劳。
人都说隔行如隔山,难得范老板对电视剧也这么内行。韩云霈由衷赞叹。
范老板笑道,不值一提。开门卖茶,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谁进了这扇门咱
都得接待,不懂得点门道,怎么做生意。
韩云霈点头称是。然而出了门,他的脑筋又转了个弯,这范思珏,三教九流,
五花八门的门道都能懂,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温雅成这位老人家呢?
他觉得自己是理解温雅成的。在太过漫长的战犯生涯中,幻想是必不可少的
精神支柱。如果没有幻想,真不知怎样才能度过那沉重的岁月。就像他在农村插
队那几年,没有幻想、过于实际的同学,先后成了农村权势家族的乘龙快婿;而
他总爱在心底念诵李白的那句诗,“天生我才必有用”,不相信自己这样的高材
生,会真的一辈子窝在苏北农村种田。结果是他比他们先走出了农村。
能不能去解放台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幻觉让温雅成得以保持卓尔
不群的精神状态,始终维护着人的尊严。
温雅成赶在金陵博物苑下班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虽然博物苑早已另行安排了值班人员,也不会指望年过七旬的温雅成再承担
任何工作,但温雅成很自觉,他知道博物苑下班之后,所有的通道都要关闭,轻
易不容打开,所以除非特殊情况,决不会在外面待到下班后,以免给值班人员添
麻烦。
他的小房间里,仍有一扇门,可以通往博物苑的杂件库房,有时候他还开门
进去看看。那库房中,迎面就是个出土的大棺材,有半人高,当年保管部马主任
头一回领温雅成进库房,吓了他一跳。需要他整理的古钱币,就都放在棺材里,
据说有二三吨。他后来做过称量,一公斤古钱大约四百枚,二三吨多岂不要有上
百万枚。
当时他就有一种感觉,这后半辈子,只怕注定是要和这棺材作伴了。
最初几个星期,他认认真真地守在库房里清点古钱,每天从棺材里扒出半脸
盆,然后一枚枚地辨认分检。时隔三十年,在乔家大院里学得的一点古钱币常识,
早丢到爪哇国去了,他从资料室里借了一部丁福保先生编的《古钱大辞典》,砖
头厚的两大册,以实物和图谱两相对照,边学习边摸索;再加上出土古钱不少锈
蚀严重,字迹模糊,弄得灰头土脸,十指皲裂,一天也理不出几百枚。他也就明
白了这些古钱搁置多年无人清理的原因,耗时费力,还难出成果。试想一个博物
馆所存,已数以百万计,全国的博物馆该有多少?从文物研究的角度考量,在出
土状态被扰乱之后,古钱的逐枚清点可以说没有什么意义,所以苑里从来没有人
查问过他的清点进度。即便将这百万枚古钱全部理清,登录造册,最多也只能算
简单脑力劳动,或者干脆就是体力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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