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江头尾·海西东(11)
这是温雅成有生以来,第二次成为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座上佳宾。
双方谈得很融洽,原计划午后一个小时的汇报,后来变成了货币史、钱币学、
文物保护、民间收藏和古玩市场开放的全面探讨,直延续到傍晚,副行长还意犹
未尽,留他们用了餐,又聊到晚上九点,才派车送他们回招待所。再后来果然由
国务院发文,通告全国。当时正在筹建中国钱币学会,温雅成理所当然地成了第
一届理事会理事;随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省钱币学会的常务理事,市钱币学会的
副会长。
温雅成一举成名,化身为全国闻名的古钱币研究专家。谁也不会计较,那些
分派给他清理的古钱币,依然寂寞地躺在老棺材里。
在别人眼中,这是温雅成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刻。
然而,每当有人向他祝贺,他的心都会隐隐作痛。这让他想起在战犯管理所
中,他以一曲评弹频频登台亮相的旧事。他的这一技之长,还是拜娇妻所赐。乔
玉潮的叔父乔世钟,是金陵有名的京昆票友,乔家饮水楼是票友会的会址,隔三
差五,就有人咿咿呀呀的唱上半天一晚,院墙外听着,如闻仙乐。乔玉潮自幼跟
着二叔学唱京昆,票友们扮演《西厢》,必是她的莺莺。她后来发现温雅成有一
副好嗓子,便将他调理成了跟班的红娘。在战犯管理所里,温雅成将就能算半个
梅兰芳了,逢年过节,但凡有演出活动,少不了他来一曲《拷红》。文化大革命
中,时兴起苏州评弹《蝶恋花》,温雅成以昆曲的底子唱评弹,自是小菜一碟,
而且别有韵味,遂成为战犯管理所的保留节目。只要他瘦小的身材一出现,台下
必定是满堂喝采;他因此年年被评为文化活动的先进分子,攒起了一厚叠奖状。
他温雅成真的沦落至此,只能靠这种雕虫小技博得喝采了吗?
与韩云霈的相会,对于温雅成是一件大事。韩云霈的身份和任务,让他想到
封建时期的史官,或者方志修撰,他们是官方认可的历史记录员。温雅成的经历
与怀抱,在别人面前重复一百次,不如在韩云霈面前倾诉一次。因为经他形诸笔
墨,白纸黑字载入地方史料,将可以流传后世。更难得的,是韩云霈的真诚、善
意和理解,这是连他的女儿都没有给他的。
所以每次他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下一次该讲什么了呢?
按理说,他能讲的轶事应该不少。他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真正经历过大风
大浪。他以一介书生,投笔从戎,抗战胜利时能荣获少将军衔,是在战场上真刀
真枪、斗勇斗智,拼搏得来的;他的胸脯上,至今还留着日寇刺刀划出的伤疤,
若不是仗着自幼练出的好拳脚,身手敏捷,这条命就断送在武汉会战的战场上了。
在三次长沙大捷中,他逐渐成长为卓越的军事指挥员。可是,共产党的教科书上
明明白白写着国民党“不抗战”,他的这份功劳也就无从提起。
抗战胜利之后,他被派任中央警官学校教官,得与凌玉潮结为佳偶。十五年
前,七岁的凌玉潮在堂姐的婚礼上宣言要嫁一个抗日英雄,当时只被人看作童言
无忌,如今果然好梦成真,自然成为一时佳话,被大小报纸作为金陵轶事,广加
宣传,也曾轰动全城。可毕竟因为多年战乱,国力维艰,这场婚礼的排场,就不
能同唐振华、凌玉清的婚礼相比了。
一九四九年春天,他在国共两党之间重作抉择,成为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
也就决定了他后半生的命运。这一段颇有传奇色彩的经历,是不能不讲的。
当年温雅成要离开金陵并不难,他手中始终掌握着一辆美式吉普不说,直到
四月二十日,他在空军里任职的老同学谢学海,还送了直飞广州的机票过来。他
只要带着孩子登上飞机,几个小时以后,就可以与妻子在广州团聚。可是他虽收
下了机票,却没有登机。在战犯管理所里,他对报纸上登载的台湾方面消息特别
关注,结果不止一次看到谢学海的名字。谢学海仍然在台湾军方担任要职,仍然
是革命的对象,没有像他一样重获新生。他的心底里不免泛上一丝惋惜,说不清
是为谢学海,还是为他自己。然而这也就是一闪念就过去了。他是职业军人。军
人没有文人那么多浪漫,军人只承认现实,直面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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