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江头尾·海西东(15)
或者,是想到支撑着他后半生的信念、那“解放台湾”的大计,终于可以有
一个圆满的结局。
现在再探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的灵魂无论正在飞向何方,他的肉身,只能永远留在海峡西岸的这片土地
上了。
告别仪式结束,人们各自登车返城。温明明叫住了韩云霈,让他跟她的车走,
一块去金陵博物苑,还有事情要处理。司机把车开过来,韩云霈认出是近年新上
市的桑塔拉两千,政府部门领导时兴的公务用车,由此可见这位女强人的实力。
坐在车里,温明明还在不住流泪,韩云霈温言劝她节哀,她却哭得更厉害了。好
一会,她哽咽着,向韩云霈道歉,说那天在茶馆里,她的态度不好。因为她不能
理解父亲的,寂寞。韩云霈忙说没什么,她说的道理都很对,只是老人如孩童,
有时要有人哄着才高兴。温明明一边点头,一边眼泪又下来了。父亲太希望别人
了解自己,可最终也没有人能理解他,包括他的,女儿。
韩云霈不觉也有几分感伤。温雅成这一生,在战犯管理所中度过的时光长达
二十六年,作为一个政治犯,他活着的义务、他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向别人反
反复复地述说自己。特赦获释,进入新的环境之中,他又不得不向另一些人重新
叙述自己,包括他的亲生女儿明明、包括像韩云霈这样全不相干的人。无论碰上
什么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听,他都想从自己的传奇经历中发掘出让你感兴趣的话
题,希望通过这些话题,让能你对他多一分理解,多一分包容。他是太害怕被他
人当成异类。他所有的主动倾诉,其实都是出于为此所迫。若不是以采集乔家大
院史料为目标,连韩云霈也可能早就受不了他。
而女儿呢,由于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如今是既无意让他人了解自己,也无
心去了解他人。无论父亲提起什么话题,都很难引得她多应对一句。
这一对父女之间的隔漠,终至无可挽回。
相识半年,韩云霈头一回踏进温雅成的斗室。这是标准的值班室,只容得一
床一桌不说,还有一种砭入肌骨的阴寒之感。床头上方挂着一只微风吊扇。整个
房间里最奢侈的电器,当数桌上的那座台灯,长方形的灯座两端,立着金黄色的
支柱,支柱顶端的横梁,架起两个瓦筒形的墨绿色灯罩。韩云霈顿时想到,在不
少电影里,国民党高级官员的书桌上,都有这样的台灯。他忍不住伸手按了下开
关,灯亮了,绿莹莹的光线四面散开,照在桌面上的倒是白炽灯的本色。王主席
吃惊似地看着他,他赶紧把灯关掉了。
为确保安全,库房内不准生火做饭,温雅成三餐都是上食堂。他的餐具就放
在桌角上,用一方白布盖着,一只大海碗和一柄铝合金汤匙。韩云霈记得有人曾
取笑温雅成,说他吃饭从来都是米饭汤菜搅在大海碗里,用匙子挖着吃,是吃牢
饭养成的坯子,改不了的。小市民。他在心里愤愤。他不是牢坯,但他在农村插
队时,也是这样吃饭的。即使要谴责,该谴责的也只能是那种环境,而不是被那
环境彻底剥夺了情调和优雅的人。
温雅成的衣物,装在一个土黄色人造革的旧箱子里,塞在床底下。桌边的靠
背椅上,放着个蓝白相间的细帆布旅行包,崭新,显然是为这次出远门准备的行
装。
老人就在这斗室之中,度过了二十一年的漫长岁月。
他没有流露过任何不满。因为此前更为漫长的二十六年,他的生活条件还不
能与此相比。
温雅成的遗书就放在桌面上,也是只有寥寥数语:“此去台湾,虎穴龙潭,
雅成或将捐残生于祖国统一大业,故预将身后之事,作一交代。倘遭不测,望金
陵博物苑能与下列同志共同处置。温雅成,一九九七年九月十二日晚九时四十分。”
“下列同志”只有两位,一是他的女儿温明明,一是他的忘年交韩云霈。他
把与文物考古、钱币研究有关的资料,全部上交博物苑;个人生平材料、日记札
记全部赠给韩云霈;衣物存款,留给女儿。两类资料,他已分别以报纸包好注明。
一只写着女儿名字的信封里,有一本存折,还有一封短信,信中说,他知道明明
用不着他的钱,他也没有多少钱可以留给她,这就算是他没能照顾她们姊妹,出
于良心愧疚的一点弥补吧,请她一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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