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术后,谷净棠在医院住了十天——其实只要住五天,后面那多出来的五天是玉耀
绫坚持要她住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他不放心,非得要她待在二十四小时都有专业护理人员的医院不可。
十天里,玉耀绫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并且绝口不提一个多月前在曼谷的事,就像
他们是在亚悦饭店认识的一样,过往的种种都不存在。
她着实松了一口气,安心的静养着,享受他的温柔体贴,护理站的小姐都以为他是
她未婚夫,每个人都对他的付出赞誉有加,更有些未婚的护士小姐对他猛流口水,这些
她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晓得,自己在曼谷对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她是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谈的,
他也不会就此放过不问,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唉,真希望可以一直住院下去,那她就不必对他陈述那些难以启齿的事了。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玉耀绫拿着收据回病房,手术很成功,她复元的情况也很好,因此医生批准她出院。
为了避免帮里人多嘴杂吓到她,他打算先安排她住到他的私人公寓去,那里较清幽,
很适合静养。
“哦。”她的心情很低落,这代表着他们要分开了吗?他不会真的给她一笔精神赔
偿打发她吧?
如果他不要对她这么好,或许她还可以一咬牙,收下钱,装作很潇洒的离开。
可是这十天来,他对她就像照顾妻子一般,丢下工作——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工
作是什么——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去上厕所,玉耀绫没有离开过她半步。
她直觉他一定是个有钱人,因为她的三餐都有专人送来,而且都是些大补特补的食
材,他好像打定主意要把她养成肥猪,每餐都给她最好的。
好家在,她的体质是怎么吃也吃不胖,会气死很多减肥族的那种,不然给他这样养
还得了,怕不早就爆肥上新闻了。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玉耀绫关心地问。
在他去办出院手续前,医生才来过一趟,为她做最后的检查,确定她真的没事才允
许出院,所以她应该不是身体不适才对。
“没有,身体没有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她哼得模模糊糊,只有自己才听得
见。
“没有就好,我们走吧。”他突然将她从病床上抱起来。
“你干么?”她真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无缘无故的,干么要抱她?她又不是被
截肢了不会走,只是个小手术而已。
“抱你到楼下,车子在大门口等。”
她挣扎着。“不要啦,好丢人。”
他笑了。“原来谷净棠还会在乎别人的眼光,你在曼谷高举着板子要卖身时,怎么
就不怕别人用什么眼光看你?”
“那不一样。”她反驳着。“那时候豁出去了嘛,我只想赶快有钱把我妈接出来。”
“那么现在你同样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你只要知道,付了钱住在这里,你最大,
你是他们的财神,这样就行了。”
她在他怀里噗哧一笑。“好个财大气粗的口气,非常讨人厌。”
她本身就很讨厌那种有几个臭钱就狗眼看人低的人,当然不会学那些暴发户,而且
她只是沾他的光,又不是真的暴发户。
“总算又看见你的笑容了。”他瞬也不瞬的凝视着怀里的小女人,她不知道,她刚
刚那一记突如其来的粲笑有多撩动他的心。
她同样回望着他,是她眼花吗?看见他眼里的深情,她也不禁芳心颤动。
可能吗?
在她做了那些对不起他的事之后,他们还可能再续前缘吗?
唉,睡归睡,还是不要作白日梦比较好,都二十岁了,经历了父亲过世、母亲改嫁
后变得很不幸的家变,难道还相信这世上有王子公主的童话?
就算有,也是那些有钱人的专利,哪轮得到她这小小老百姓?
想到这里,谷净棠若无其事的垂下眸子,不想两人之间太亲匿的目光接触令她想入
非非,现在的她身负寻找小洁的重任,不是浪漫的时候!
玉耀绫似乎看见了她眼中不着痕迹的叹息。
她在逃避他,但是他并不把她现在的态度放在心上,反正他会软化她。
她很快就会知道,在她为他动了流产手术之后,他们的生命就密不可分。
他不可能跟她撇清关系,不管她愿意与否,他都要她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比如—
—他的身边,今后将由他来守护她,这是他对自己女人的坚持。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一路将她从病房抱进电梯里,她假装没看见护理站的那几个护
士们,眼珠子几乎快羡慕得掉下来了。
电梯门开,他又一路将她抱着走过候诊大厅,那里有许多大腹便便的准妈妈们,她
想到腹中已被取走的胎儿,心不由得一阵发酸。
傻瓜,干么鼻酸呢?只不过是个才一个多月的小小胚胎而已,而且是不小心命中的,
原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现在经由这种方式没有了也好,不然生出来麻烦的可是她,她要当未婚+ 单亲妈妈
耶,她可没把握自己能胜任。
虽是如此安慰着自己,可是看到一名孕妇牵着大约一岁的幼儿在学走路,她竟然涌
起羡慕的感觉。
刚刚是护士小姐们羡慕她,现在是她羡慕可以当妈妈的女人,很公平啊,有什么好
心痛的?
奇怪了,她不是一向自命坚强吗?而且号称什么风吹雨打都难不倒她。
知道小洁可能在台湾后,向林娜和她的姊妹淘们凑足了单程机票钱就义无反顾的飞
来找人,有没有生活费不在考虑之列,她还有双手,双手是万能的,她可以去赚啊。
她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她谷净棠的心脏最为坚强,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变得软弱
的。
她现在才发现,原来有的,有东西可以让她的心糊成一片,那就是她十天前失去的
东西,她身体的一部份,她的宝贝——孩子。
原来忘掉流产手术没她想象中容易,原来在听闻自己怀孕的刹那,她已经对孩子产
生了感情,她对孩子根本不是像她自我欺骗的,全然没有感觉。
那是她和玉耀绫的孩子,是他们相爱的结晶,她怎会不爱?怎会不想留住属于他们
的宝贝?
她甚至还傻气的抱着一个美梦,如果他们之间有孩子,那么或许她又可以在他身边
继续幸福了,一个家庭,爸爸妈妈和孩子,这是一幅最完美的蓝图,不是吗?
这是她单方面的、一相情愿的想法,或许她该告诉自己,答案是——不是的。
感受到怀中的小女人在颤动,而且她好强得要命,居然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玉耀绫叹息一声。
傻女人,想哭就哭,何必压抑?
难道她以为他连她脑海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吗?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坦然的面对这种
事,更何况她才二十岁而已,这对她而言,会是一生最大的伤害。
但是事实已经造成了,他把四分之三的责任归咎于自己,四分之一的责任才归给医
学上的机率,因为医生说,子宫外孕没有原因,一百个人就有一个会这样,她只是恰好
比较倒楣而已。
然而,机率是机率,如果不是他大意,没有做避孕措施,她也不必承受人工流产的
伤痛。
所以说,他是令她伤心难过的罪魁祸首,他有责任让她再开心起来,就像他们在曼
谷共度的那些日子一样。
幸好自动玻璃门已经在面前了,不必再让她看见那些幸福的孕妇而触景伤情,走出
医院大门,司机把后车门打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车里。
为了让她坐得舒服点,他吩咐手下开了一部八人座的进口休旅车来,整个后座可以
全部放平,如果她不舒服的话,还可以躺着睡。
“要不要参观一下台北?”他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一手牢牢握住她冰冷的小
手。
虽然知道她刚出院,可能需要回家休息,可是他又怕闷坏了她。
十天住院的日子已经令她频喊无聊了,如果一出院就回家,等于是把她再关进另一
个笼子里,所以他征求她的意愿。
“好啊。”谷净棠故作开心。“我还没好好看看这个城市哩!”把眼睛放亮一点,
搞不好会有奇迹,让她看见小洁也不一定。
于是玉耀绫吩咐司机开始兜风,而她也一直表现得兴匆匆,津津有味的望着窗外,
他知道她在故作轻松,如果这是她疗伤的方式,他不会戳破。
忽然间——
“等等!那个……”她看见一间小巧别致又可爱的小露天咖啡座,整间店是橙色的,
门口黑板上写着今日推荐的特价单品——焦糖玛琪朵咖啡。
听见她的叫声,司机连忙踩了煞车。
她指着已经有点距离的小巧露天咖啡座。“我想喝那个,黑板上写的,焦糖玛琪朵
咖啡。”
她有听说过,可是没喝过,今天她想品尝看看。
“你想喝咖啡?”玉耀绫沉吟一下。
手术后的病人可以喝咖啡吗?
医生虽然没有说不可以,但也没有说可以。
事实上,医生表示,流产手术和生孩子一样,所以坐月子的食补和充份的休息都是
必须的,他当然没有提到关于咖啡这一点,因为他们根本没问啊,谁想得到,她出院第
一个想喝的东西居然是咖啡!
他不禁微微失笑,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也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他个人偏爱黑咖啡,但他知道焦糖玛琪朵里的咖啡成份并不高,主要是焦糖和牛奶
的香气而已,喝一点应该可以吧?
“把车开到刚刚那间露天咖啡座前。”决定让她一偿宿愿之后,他吩咐司机。
今天他算是“单独行动”,青龙堂里大概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身为堂主的
他“有要事”,所以不在堂口。
他指定了一名资历最浅的手下小弟来当司机,因为他暂时还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存
在,当然也是因为他要找机会告诉她,关于他的“工作”,这是一件棘手的事。
他尚且不知道,她对黑道的观感如何?
目前为止,她可能误认为他是什么世家子弟、有钱的小开少爷,大概没想到,他的
一切都是用自己血泪和双手拚来的吧?
因为他优雅的外貌实在和黑道两字扯不上边,他天生的贵族气息像谁,至今是个谜。
每当傲、步昂、厉和萧郎那几个情如手足的好弟兄亏他高贵无双时,他常自我嘲解
的想,或许他的父亲真的出身不凡吧,而他和他母亲的相恋是不被允许的,所以生下他
的母亲,不得已只好抛弃他了。
“你等一下,我替你买咖啡。”他不该在这时候胡思乱想,他对谷净棠微微一笑,
打开车门。
她原想开口阻止他的,可是他已经一个箭步下了车。
看着他挺拔的优雅背影,她的眼光不知不觉痴迷起来。
她谷净棠何德何能?竟有这样出色的男人专程替她跑腿,只为了买杯咖啡,她是不
是太得寸进尺了?
他在医院陪了她十天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她不会因为这样就真当自己是他的女朋
友了吧?
真是痴心妄想,她是不够资格的,当她卖掉他的求婚钻戒那天,她就已经失去当他
女朋友的资格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紧紧一揪。
不知道那只钻戒现在怎么样了?她一直哀求当铺老板,一定要保留钻戒,等她有钱
时,她一定会去赎回来。
可是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如果有人要买,老板没理由不脱手,因为她连个大概日
期都没有给人家,对方凭什么替她保留呢?
“咖啡买回来了,好香,趁热喝。”玉耀绫回到车上,递到她眼前的是一杯热腾腾
的外带咖啡杯,车厢里顿时充满了浓浓的焦糖香气。
她心满意足的品尝着咖啡,他吩咐司机慢慢的开,让她可以一边享受咖啡一边欣赏
街景。。
“等等!”
她二度喊话,司机这回似乎习惯了些,他慢慢踩了煞车,打方向灯,把车靠边阵。
“又看到什么了?”玉耀绫打趣地问。
“刚刚那问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有只小熊好可爱……”这样会不会太过份了?那只
小熊虽然是只玩偶,可是怎么看也不便宜。
“你等等,我去买给你。”玉耀绫再度二话不说的下了车。
当他回到车上时,手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小熊,穿着帅气连帽毛衣,口袋还有可爱
小熊玩偶。
这是一间知名英国百货公司的年度泰迪熊,当然是要价不菲,但如果能让她开心就
很值得。
“天啊,好可爱!”她将小熊抱在怀里,对它爱不释手。
他揉揉她的发心,微笑一直挂在好看的唇角上。“我请专柜小姐不要包起来,我想
你可能会想马上抱着它。”
“我来帮它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她假装绞尽脑汁的想,想了好半晌,一个弹
指。“有了!”
他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鬼祟,知道其中必定有诈,但是何妨呢,只要她玩得开心就
好。
“就叫它玉小绫,你看怎么样?”果然,她的答案是趁机亏他,小熊跟他的姓,他
岂不是大熊?
玉耀绫直勾勾、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叫它玉小棠更好,有你有我。”
谷净棠一阵心驰神荡,别开眼去看窗外风景。
他这样说,好像小熊是他们爱的结晶,害她心跳得好快,搞不好待会儿又要作白日
梦了,以为跟他可以破镜重圆……唉,说破镜重圆太沉重了。
其实他们之间又没什么,只是已经进展到他向她求婚,而她莫名其妙消失了而已。
玉小绫啊玉小绫,你的主人心里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在我忘恩背义之后还要对我这
么好,我真是搞不仅他耶。
两个小时后,车后座的空位已经堆满了她血拼的战利品——都是她眼尖的看到,然
后舒舒服服的坐在车上坐享其成,而他亲自下车去替她买。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虚荣,刚出院的心情也没有那么高昂,只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也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希望他不要一直注意着她,因为她心里非常忐忑不安,生怕他问到一个月前卷款
逃掉的事。
所以她努力享受一切女朋友的权利,包括撒娇和任性,要他买一堆东西,甚至有束
百朵红玫瑰。
街灯渐渐亮起,车子总算回到他位于淡水的私人公寓了。
司机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他又像在医院一样,不容置喙的抱起她走进电梯里,其
他东西当然就有劳苦命的司机小弟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好紧张,不是因为跟他独处,
而是因为未知的下一刻。
他是不是真租了间套房要安置她啊?如果他把她丢下就走怎么办?那她一定会在他
走掉之后大哭一场的。
“我家。”他腾出一只手来按楼层键,第二十楼。
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冰箱里有满满的食物,还有各式各样他从坐月子中心订来的
补品,够她吃的了。
“你……你家?”谷净棠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她不敢见他的家人,万一他们嫌弃
她怎么办?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她看到电梯门开了,如果不是被他抱在怀里,她真会拔腿逃。
走出电梯是两间门对门的寓所,他站在其中一间门口。“玉耀绫。”
神奇的,当他向一个对讲机模样的仪器讲出这三个字后,大门的锁就开了,完全声
控的耶。
好奇心稍稍平复了她的紧张,可是当他抱着她走进门,她又开始紧张了。
哇,他家好漂亮!
一大片落地窗,外面居然是渔火点点的河景,米白色的”型沙发看起来很舒适,超
大的液晶萤幕是最新型的,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就跟饭店没两样,还有个吧台和一架
钢琴。
这还只是客厅而已,光是站在玄关,她就觉得这个玄关比她当泊车小弟时住的那间
宿舍还大。
他的家令她惊叹不已,他把她抱到沙发里,轻拍了下手,室内数盏灯柔和的亮起来。
因为下晓得他家人会从哪里冒出来,所以她不敢胡乱躺,正襟危坐在沙发里,双手
平整的搁在膝盖上。
“你的家人呢?”见他迟迟不介绍家人,她忍不住润了润唇问。
“我没有家人。”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
没有家人?什么意思啊?她心里充满了疑问,没有父母?连兄弟姊妹也都没有?或
者宠物呢?也没有吗?
他从厨房探头出来对她笑了笑。“你饿了吧,先看一下电视,或者听听音乐,我弄
东西给你吃,很快就好。”
她微微一愣。“你会煮饭?”很怀疑。
他的笑容更深了。“我会使用微波炉。”
不久,她闻到一股中药的香味,接着就见他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个大碗公,热
呼呼的汤飘散着香气。
“趁热吃,我请教过专家,这些中药材都是你可以吃的。”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拿起遥控器按了个钮,一阵美妙的旋律流泄出来。
“你呢?”托盘里只有她的晚餐,他要空着肚子看她吃吗?
他给她一抹微笑。“我还不饿,你刚做完手术,三餐要定时,快吃吧!”
“那我们一起吃。”自己一个人吃太奇怪了。
他啼笑皆非的揉揉她的发心。“这是给女人产后补身子的,我不需要。”
原来是这样,不早说,吃就吃吧,反正她也饿了,鸡汤又诱人得很,那么她就不客
气啦。
将一大碗美味鸡汤吃得涓滴不剩之后,她抢着要尽一份力,“我来洗碗!”否则一
直坐享其成,怪不好意思的。
“别动。”玉耀绫阻止了她,他暖洋洋的大手温柔的贴在她稍嫌冰冷的手背上。
“你只要坐着休息就行了,洗碗的事交给洗碗机。”
“洗碗机?你家还有洗碗机?!”真是大开眼界。
他说他没有家人,一个人住不会有多少碗要洗吧?果然是有钱人,气派就是不一样。
“可是,我有点无聊耶。”她很“不识好歹”的说。
他唇角神秘的扬了起来,笑了笑。“那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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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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