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
麦克阿瑟过于相信他的空中攻势的威力了，从十月七日开始，他命令斯特拉特
迈耶空军司令每天出动一千架飞机，轰炸北朝鲜所有的交通要道和军事目标，整整
半个月时间里，北朝鲜的空中每日黑压压地满布飞机，爆炸声隆隆不绝，大火硝烟
笼罩在焦黑的土地上，城市和村庄被夷为平地，数十万的朝鲜居民死于飞机的轰炸
之下。
与此同时，他命令第八集团军的沃克率部队从左翼向清川江以北发起试探性进
攻，命令第十军的阿尔蒙德从右翼攻向江界。
麦克阿瑟确信，他的持续半个月的空中攻势，已让北朝鲜化为一片焦土，并且
成功地阻止了中国军队从鸭绿江上越过朝鲜境内，摧毁了中国军队的交通补给线。
残留在北朝鲜境内的中国志愿军无论在数量和战斗力上都已微不足道。他还下令第
八集团军和第十军加速向鸭江边挺进。然而沃克似乎还没有从不久前遭遇到的打击
中恢复过信心来，他小心翼翼地指挥部队越过清川江，一路上控制交通要道和桥梁，
以备情况发生变化时部队后撤之用。沃克似乎觉得，两个多星期前，那些从天而降
的中国军队，吹着尖厉的喇叭向他的部队发起前仆后继的冲锋，把他赶到清川江以
前，之后便突然消扬匿迹了，只有少数部队在边打边撤，这使他预感到中国军队不
知在什么地方埋伏好了等待他。这种担心使他的进攻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于
是便召来东京麦克阿瑟的严厉申斥，一封又一封相当于严厉的电报催他加快北进速
度，但是由于后勤补给跟不上，他还是迟至二十一日才到达预定发起总攻的出击地
域，比预定的时间推迟了一个星期。这几乎使他相信，一旦这次军事行动结束后，
麦克阿瑟便会因为他一再放慢向清川江以北前进的速度而撤了他的职务。不过，比
起将来可能遭到撤职的担心来，他更加忧心忡忡的是北朝鲜险峻的山谷，天知道那
些中国军队会在什么地方，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还谈什么进攻？
但是，彭德怀帮助他打消了这些疑虑：很快，在志司的命令下，担负诱敌深入
的部队不再向敌反突击了，一下子后撤几十公里，沿途有意抛弃枪支和物资，并且
运用“添兵减灶”之计，使沃克确信，中国军队已溃不成军了。彭德与还下令释放
战俘，释放前，将如下情况泄露给战俘：志愿军没粮食弹药了，运输线被切断，补
给上不来，志愿军准备撤回国内了。当这些被释放回来的战俘非常忠实地把听到消
息告诉他们的长官沃克之后，沃克的脸上浮起了笑意，那时，他的信心恢复了，与
麦克阿瑟一样， 他心中也充满了乐观，相信不久他的部队便会饮马鸭绿江。
不过这些足以令人乐观的情报还没有达到华盛顿。十月二十一日，在国防部长
马歇尔的私人餐厅中举行的一次研究朝鲜形势的会议上，气氛依然显得压抑而沉闷。
稍为明智一些的李奇微在会上放了一炮，他毫不客气地攻击了麦克阿瑟的进攻部署，
尽管李奇微在西点军校当体育教官时麦克阿瑟还担任西点军校的校长，李奇微说麦
克阿瑟让第八集团军和第十军之间露出空隙的进攻部署简直象是没有军事常识的见
习参谋所为，这会给敌人提供穿插迂回的机会。布莱德雷和柯林斯也此深表忧虑。
然而他们却没有也不敢试图就此向麦克阿瑟发出什么建议。谁知道天才而又幸运的
麦克阿瑟又会演出什么军事奇迹？当初仁川登陆计划不是也被几乎所有的人感到不
可理解的吗？战术性的问题还是由战场指挥官处理好了，这是五角大楼的传统作法。
于是，会议便转而研究了麦克阿瑟的部队究竟应该向北推进多远？鉴于英国方
面一再表示和中国人公开对抗的担忧：他们担心中国会藉此进攻香港，从而损害大
英帝国的利益，因此不愿和中国方面激化矛盾。
“那么好吧，我们让麦克阿瑟在靠近满洲边界几英里的地方停止攻击，形成一
块缓冲区，在东部与苏联接壤的边境，向北推进不应越过俄国边界以南六十里的沿
海城市清津......”马歇尔提出了如上的建议。
——没有人反对。会议责成柯林斯给麦克阿瑟就这一建议发去电报。那时候，
他们当中所有的人：马歇尔、洛维特、佩斯、芬勒特、马修斯以及三军参谋长还有
艾奇逊和杜鲁门的代表哈里曼都没有想到，他们对麦克阿瑟的这个建议是不是显得
有些一厢情愿？因为这个建议的一个大前提是：麦克阿瑟的进攻必须得手。那么如
果他的进攻被阻呢？他的进攻可以成功吗？他们虽然有隐隐的担心，但是他们在等
待，等待麦克阿瑟再创造出一个仁川登陆的奇迹。而这种一厢情愿的等待胜利的心
情，又是基于一个基本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他们每个人与麦克阿瑟都是相同的，
那就他们都没把中国军队的军事能力真正放在眼里。
尽管如此，麦克阿瑟还是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了他们的建议。麦克阿瑟坚持要
将部队推进到鸭绿江边，从而争取战争的最后胜利，如果在某一地域停止进攻，那
将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将被自由世界视为背叛，而被亚洲人看做是在共产党武装
力量面前的软弱。到于英国人的担心可以不必理睬，他们为了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
甚至不惜向共产党人姑息，慕尼黑阴谋是英国人的传统。麦克阿瑟坚信中共不可能
大规模干涉朝鲜战争，他所指挥的部队很快就将取得最后胜利。
面对麦克阿瑟的这种回答，华盛顿当局再没吭气。胜利何尝不是他们每个人的
想法？既然麦克阿瑟毫不怀疑他将获胜，那么为什么不让他大胆地去进攻呢？
只是在不久麦克阿瑟的圣诞节攻势以惨败告终之后，他们这些人才遗憾地重又
想起那次会议，都觉得如果在那个时候能够出面阻止麦克阿瑟的那次莽撞的攻势，
结果便会大不一样。于是，在若干年后这些人的回忆录中，他们便一个个地充当了
事后诸葛亮，似乎他们每个人都非常聪明地看出了当时麦克阿瑟面临的危险，只是
由于麦克阿瑟的巨大军事声望才使他们放弃了规劝他再次进攻的念头，麦克阿瑟要
干的事情，别人怎么阻止的了呢？那只会造成他的反感。这样，失败的责任便统统
归结于麦克阿瑟的一意孤行。而他们那些人只不过是没有及时劝阻他。其实，他们
忘记了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他们也迫切希望麦克阿瑟实现他的预言，轻而易举
地推进到鸭绿江边，同时又不惹出任何麻烦。因为，他们对中国军队和朝鲜人民军
的抵抗力量实在是没做过高的估计。而这恰恰是侵略者的本性所决定的。在没有遭
到毁灭性的打击之前，侵略者照例是不达目地不会罢休的。麦克阿瑟进攻的失败，
恰恰帮助他们及早地失去幻想，这一点他们应该感谢麦克阿瑟。说到这次进攻的失
败，那是美国对朝鲜的武装侵略本身所招致的必然结局，既便战场指挥官不是那位
他们誉之为“军事天才”的麦克阿瑟，而代之以别的什么人，结局也一定不会强多
少。麦克阿瑟失败得如此迅速，从而起到一种作用：促使华盛顿当局及早打消武力
侵占整个朝鲜的企图。而这种作用是麦克阿瑟当时和事后都不曾想到的。无率是在
这次进攻失败前还是失败后，麦克阿瑟都相信，只要充分运用美国的军事力量，占
领北朝鲜的目的是可以达到的，为此甚至不惜动用核武器，不惜引起美苏核大战的
危险而干到底。
——这一点是麦克阿瑟和华盛顿当局的不同之外。然而在十一月二十四日麦克
阿瑟发起地面总攻势之前，由于中国军队的实力尚未充分显露因而美军尚未遭到歼
灭性的打击，华盛顿当局和麦克阿瑟的那点不同这处也还没有区别出来。那时候他
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迅速用武力占领北朝鲜。
十一月二十三日是感恩节，麦克阿瑟和他的家人在东京大使馆他们的官邸，舒
舒服服地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节日晚餐。而在朝鲜冰天雪地的前线，他的部队官兵们
的节日晚餐也同样丰盛，美国人的后勤供给直没说的，感恩节的晚上，士兵们在他
们的营帐里吃到了热乎乎的火鸡宴，还有奶油汁、华尔道夫沙拉、酸果酱、碎肉馅
饼以及饭后的薄荷点心。
“明天就要发总攻啦！今天要吃好喝好，要不然，抓到北韩的小娘们你可就没
劲儿啦！那他妈的可就急死啦！”
——一位校级军官在向他的部下祝酒时这样说。
在那个充满节日气氛的进攻开始前的夜晚，美国军队中上至陆军五星上将，下
至普通士兵，有谁怀疑过即将到来的胜利呢？没有。尽管许多士兵很不情愿来到朝
鲜这个鬼地方给李承晚打仗，“凭什么为他卖命呢？”但是，牢骚归牢骚，胜利是
显而易见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军队还没吃过败仗呢——他们喝着香槟酒，打着酸臭
的饱嗝这样想着。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嚼着火鸡肉，大吃大喝的时候，中国人民志愿军
那些朴实而惯于吃苦的士兵们，已经炒好了黄豆粒、玉米粒、烤熟了土豆，也有的
用铁锨和破脸盆当锅烙出了一张张白面饼子，他们每个人带足了这些简单的口粮和
弹药，正静静地埋伏在出击地域，磨拳擦掌地准备和敌人比个高低了。
二
十一月二十四日早晨，一阵飞机的马达声隆隆地震响在清川东南岸第八集团军
司令部驻地上空。
麦克阿瑟又按照惯例，在大的进攻开始前，亲自来到前线巡视。
当他的座机在附近的简易机场上降落后，第八集团军的司令官沃克和其他首脑
以及一些战地记者们围上前去，欢迎这位声威赫赫的总司令官。
冬季的寒风在清川江沿岸疾吹，但麦克阿瑟丝毫不觉得冷。他挺着胸膛，迈着
威风凛凛的步履从飞机舷梯上走下——照例，他没有忘记戴那顶二次大战时的旧军，
帽和拿上那个玉米棒做的旧烟斗。
与其说是来前线视察，不如说是来表演一番——而表演能少得了道具吗？
“哈罗！”麦克阿瑟向沃克打了个招呼，显得十分轻松，“你怎么显得象没睡
醒的样子？沃尔顿——我猜你是为了攻击计划而连夜加班了吧？怎么样，一切准备
就绪了吧？”
沃尔顿.沃克向麦克阿瑟敬了礼，握了上司伸出来的骄傲的大手。
“一切按你的命令办，各部队今天发起进攻，先头部队已进入出发阵地......”
沃克回答，“只是一些必须的物资还没补足......”
“不能再等啦......”麦克阿瑟望了望寒风凛冽的清川江岸，“我们要在冬季
大雪降临之前，完成这次军事行动，不然的话，封冻的鸭绿江会给中国人进入朝鲜
提供莫大的方便。”
“是的，我也结此很担心。”沃克赞同道。
“士兵们的情绪好吗，沃尔顿？”麦克阿瑟问道，同时掏出了他的玉米棒芯烟
斗，用潇洒的动作装上烟丝，打着了火，喷出的烟雾立刻被风吹到沃克的脸上，之
后便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情绪嘛没说的，”沃克笑道：“昨天吃了一顿丰盛的感恩节晚餐，用去了几
万斤火鸡肉，还有大量的酒......”
“哈哈哈......”麦克阿瑟大笑，“告诉部队，加紧进攻，圣诞节以前结束战
斗，到时候，他们可以回家吃圣诞晚餐，那一定会更丰盛的！”
“请问麦克阿瑟将军，”一位记者上前问道，“您刚才是否在说，圣诞节以前
能结束朝鲜战争？”
“是的，”麦克阿瑟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的左翼部队——第八集团军的强大
攻击将不可阻挡，任何抵抗都将是软弱而无希望的；我的右翼部队——阿尔蒙德的
第十军，有强大的海空部队配合，将会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左右两翼在鸭绿江边
的会合，从各种实际意义上来说，那就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您是否确切地知道目前中国有多少军队在朝鲜？”另一位记者问道。
“大约三万正规军和三万志愿军。”麦克阿瑟的话冲口而出，“而且这些军队
也已遭到这人中攻势的巨大打击，战斗力是微不足道的。”
“胜利后您打算怎么办？将军？”一位满头金发的女孩子记者问道。
“我将把第八集团军撤回日本，将两个陆军师运往欧洲......总之，圣诞节前
要把孩子们送回家。”麦克阿瑟再次重复了圣诞节前结束战斗的话。
战斗还未开始，麦克阿瑟就已经在宣布胜利了。第二天，美国各大报刊便在显
著位置刊出消息——
麦克阿瑟将军保证：圣诞节前将结束战争
圣诞节前士兵可以回家
胜利在望——圣诞节还远吗？
麦克阿瑟在做出以上这些保证或是预言的时候的确是非常富于气魄的，但是他
怎么也没有料想到，正是他这些非常豪爽而不费什么气力的话，日后造成了一个世
人皆知的笑柄。
然而在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上午，他丝毫也没有料想到这一点，他确信自己的
预言。
在沃克等高级指挥官的陪同下，麦克阿瑟巡视了一些部队，所到之处都受到热
烈欢迎，好似把他当做一位凯旋的英雄，而他也以自己出色的口才，向各级指挥官
们描述着胜利的前景。
——总攻开始前的例行视察顺顺当当地结束了，一切很圆满，先头部队的坦克
车和炮车已经轰隆隆地发动，记者们已将他视察前线的消息发回美国，发向世界各
地，麦克阿瑟再没有什么事可干了，于是便登上他的座机，飞离清川江南岸。
当“斯卡普”号飞机呼啸着钻入云空的时候，麦克阿瑟抽着烟斗，面带微笑地
对他的随行参谋惠特尼说：
“让我们等着瞧吧，有好看的，惠特尼！”
“这将是将军对远东和平的重大贡献，”惠特尼讨好地说，“统一朝鲜半岛，
归于自由世界的旗帜下——历史将会给您写上重要的一笔！”
“是吗，惠特尼？”麦克阿瑟笑着问道。
还用问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麦克阿瑟不等惠特尼回答，便把目光投向舷窗
以外。
白云从机身下缓缓掠过，灰褐色的朝鲜大地上，公路象一条条绦带，蜿蜿蜒蜒
刊向北方，可以看到，蠕动的坦克和车辆在公路上行进，公路两旁是起伏的山峦和
毁于战火的村庄......。
麦克阿瑟看着地面部队在向北运动，心中忽发奇想：中共或是苏联方面在干什
么呢？
“惠特尼，告诉驾驶员斯托里少校——”麦克阿瑟回转头来吩咐惠特尼。
“怎么？要他加速......”
“不，”麦克阿瑟慢悠悠地说，“告诉他，我的命令，飞机立刻转向北。”
“什么！？”惠特尼吃惊道。
“是的，惠特尼，我要斯托里飞到鸭绿江上空，我们去看看中国和苏联方面打
算干什么？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太危险了，将军！”惠特尼大惊失色，“座机没有武器装备如果被对方的战
斗机或是高射炮拦截......”
“传我的命令，让斯托里向北飞，直抵鸭绿江。”麦克阿瑟不动声色地再次下
令。
“这么说，您一定要......”
“怎么啦，惠特尼？刚刚看完我们的部队，你难道不想再开开眼，去看看对方
的动静？放心吧，这种大胆行动的本身就将是一种保护，我保证你安全回到东京......”
“斯卡普”号调转头来，飞铅鸭绿江。
当飞机接近鸭绿江口时，麦克阿瑟吩咐驾驶员向东沿江岸飞行。
在五千米以上的高空，麦克阿瑟透过飞机舷窗，尽情地向地面了望——
茫茫风雪掩盖着鸭绿江以北的山地和平原，鸭绿江黑色的流水在冰天雪地中即
将凝结。贫瘠的乡村、崎岖的道路和浩瀚空旷的伸向西亚利来的无人之境都被风雪
掩盖了......
麦克阿瑟什么也没有看到。
——仅仅为了这次无谓的飞行，麦克陈瑟便被美国空军授予功勋飞行十字勋章
和一枚战斗飞行员荣誉徽章。
美国的勋章太不值钱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