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满人与汉人的一些社会风俗习惯
我见到了北京所有的王公贵族、满族大员的妻子和家人,她们都定期来宫里,
而且有许多特殊的场合太后也邀请她们。常来宫里的是庆亲王的几位福晋和女儿、
皇上弟弟的福晋们、皇上生父的侧福晋和她们所生的女儿,以及皇后的妹妹,其中
之一是聪明的顺王福晋。大学士荣禄的遗孀在一年之内相继失去了丈夫和一个很有
前途的儿子,伤心得险些发疯,她也常来宫里。她谈不上怎么聪明伶俐,并不是那
种能讨太后喜欢的女人,但太后似乎对她的悲伤动了恻隐之心,她在宫内受到特别
的宠遇,可以随意来去。她的一个女儿是皇上的兄弟醇亲王的福晋,虽非她亲生,
却是她一手从体质虚弱的童年领养大。倘若醇亲王夫妇生了个男孩的话,这男孩很
可能就是下一个皇位继承人。
一定级别的贵族结婚之后,新娘会人宫觐见太后。这一仪式近似于英国上层女
子们婚后去英国宫廷觐见。这时新娘们总是雍容华贵地穿着色彩丰富的绣花袍子,
第一次戴上已婚的贵妇人戴的宫廷头饰、华美的黄金透雕细工,以及镶嵌着宝石的
东西,都是我前面说过的,而为了这一次人觐,她们还特地戴上了许许多多珠宝首
饰。满族贵妇人戴的首饰要比汉族贵妇人的得体得多,后者有时候每条手臂上手镯
多达15个,头饰上的珠宝首饰是多多益善,只要有地方挤。
新娘来宫里时坐的是红缎喜轿,有婆婆和已婚的姑子的话就由婆婆和姑子陪同,
否则由与丈夫血缘关系最近的女性亲戚陪同。她们进入宫内之后先去御座房向太后
行礼叩拜,感谢她送的礼物。有时候太后会对她们说上一定时间的话,似乎在为她
们作参谋、提建议。她们拜谢太后之后,接着是去向皇后致敬,然后在宫中过上一
天,与皇后和公主们一起用午餐,下午3点左右才离去。这些新娘一般来说都是很年
轻的姑娘,不过也有些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们早已远远超过了青春妙龄,因为我本
来总以为东方女性结婚是十分早的。皇后对这些新娘总是非常好,似乎是想让她们
的心情保持愉快,并竭力帮她们快乐地度过这她们成了所有人的观察对象的难熬的
一天。那年冬天我在北京见到的这些新娘之中,有一个是皇上最小的兄弟的妻子,
一个举止行动娴雅得体的漂亮的年轻姑娘,一切方面的美丽都远远大于荣禄的女儿,
也就是醇亲王福晋。
汉人在女儿刚出生时就将其视之为一种不幸,一场不得不加以忍耐的病,女儿
作为个人虽也受宠爱,但没人欢迎她进入家庭,她也享受不到儿子的特权。但满人
不同。女儿是不能祭奠祖先的,在这一点上即使满人也喜欢儿子,但女儿是家庭之
中受欢迎的一员,有她自己独特和独立的位置。一位中国驻华盛顿的出使大臣有一
次告诉我说,世界上的未婚女子惟一在家庭中的地位与“美国姑娘”相类似的,是
满族姑娘。
满族姑娘只要不出嫁,就是家庭中的实权人物。她与自己的弟兄具有同等的地
位,总是高于嫂子、弟媳,即使是年长一倍、过门时她还未出生的嫂子。她的地位
甚至比自己的母亲还要高,因为她是血亲,而她母亲则来自另一家族。她不仅拥有
这些社会意义上的特权,她的权利在法律上也有明文规定:父亲不得到自己的长女
的同意,是不能随意处置自己的财产的。她可以走进自己弟兄的房子,遣散他的仆
人,管理他的一切事务。在侄子侄女的养育教导问题上,她的话比孩子的母亲更有
分量,因为她是自己的弟兄的同胞手足,而嫂子、弟媳只不过是外来人。不过结婚
之后,她就变成了她嫁人的家庭的一员了。但即使她嫁人了另一个家庭,如果她不
感到忙不过来的话,常常会继续对自己的家人和自己弟兄的家人发号施令。满族家
庭中女儿的权力之大于此可见一斑。这就是满族家庭中血缘关系的力量和女儿的地
位。
未婚的满族女子不仅在家里有这种自由,在家门之外享有的自由也较任何一个
别的东方女子为多。·
她们在社交方面并不像别的东方女子那样受到严厉的限制,虽则文化程度与汉
族女子不可比,但活泼风趣,较为善于与人交往,也较为善于与人交谈。
她们并不被逼着违背自己的意愿出嫁,有些人一辈子独身,或者要是她们自己
愿意的话,也可以很晚才结婚。这些未婚的妇女不只受到自己家人的尊重,社会上
也并没有将她们看成怜悯的对象。正相反,倘若她们能长期而又模范地守贞,就会
被报以牌坊,也就是漂亮的纪念碑。虽然来宫里的新娘通常很年轻,我在那里的时
候还是有一个来叩谢太后的贵妇人年龄已是42岁了。她为自己的两三个弟兄带大了
孩子,并管理他们的家务,但最终没有逃脱一个断弦两年、子女众多的富有的官员
的魅力。她也可以在这些孩子身上继续实践如何将他们抚养成人的理论。假如她再
坚持得时间长一点,到死都不结婚,死后或许会得到一个为她建造起来的纪念牌坊,
流芳后世。
只有贵妇人、年轻的姑娘、不到17岁的男孩才会被太后请到宫内作客。一定的
日子里满洲贵族和大员会被请来看戏,但在他们与太后和女官们的包厢之间总有高
高的幕布挡着。有官职的王公贵族见太后的地方是朝会大殿。太后现在已年过六旬,
比过去有了更多的自由,但通常他们只是见皇上一人,而且从不进内廷。那回欧洲
马戏团在宫中表演的时候,我是第一次见到了几乎所有的亲王和满族官员。
满人比汉人个头高,样子也较为健壮。他们喜爱锻炼,醉心于箭术、马术等等,
并不像汉人那样轻视军事生涯。满洲贵族有世袭的军事等级,他们也由于箭术、骑
术精良而得到升迁。现代的满族人变得几乎跟汉人自己一样爱好和平,不过仍然存
有某些特征湿示他们的武士血统。
他们都穿着普通汉人的服装,虽然有在汉人被满人征服之后,实行“雉发留辫”
对汉人是一个屈辱的标志这样的说法,可皇上本人和所有的满洲贵族全都雉发留辫
的。他们脚上是白色小羊皮靴底的缎面靴子。他们戴的帽子,夏天的用草细细地编
成,冬天则用毛皮,帽顶覆盖着红丝流苏,流苏上是一颗表明品级的宝石顶珠。顶
珠之内,与他们的官阶相应,几乎呈叨度角地拖出一簇夹杂着孔雀翎子的宝石头饰。
冬天他们穿漂亮的紫貂短袄。除了这些紫貂短袄之外,中国人总是将毛皮用作里子,
从不穿在衣服外面。
在颐和园看马戏表演的时候,我看见满洲贵族着的是漂亮的夏日宫廷服装,绣
有双龙,长过膝盖。他们的腰部束得紧紧的,肩背极为壮实宽厚,这使他们至少看
上去肩膀很宽,本来就不错的身材显得更为出色了。可以一目了然的是,皇上是年
轻贵族“时尚的镜子和外形的准的”。他们都尽力向他那样细挑的身材靠拢,甚至
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不过这些年轻的纨绔子弟带在身上的装饰品要比皇上不知多到
多少。这些装饰品中最美观的是带扣,有玉雕的,有红石英的,还有的用黄金雕琢
得漂漂亮亮,再嵌以宝石。他们的腰带上也吊挂得琳琅满目--绣花的扇套、筷套、
刀套,以及包括表在内的其他许多别的装饰品。表是每一个中国绅士服装上必不可
少的附件,放在一个美观的绣花套子里,再吊挂在腰带上。套子前面是搂空的,这
样可以显露出里面做工考究的表壳,通常镶嵌了宝石、涂了漂亮的珐琅质,或者雕
琢得稀奇古怪。表壳连着一根类似表链的东西,是丝线编的,花式别致,末端通常
带上一块雕工精致的玉、红石英,或是别的什么奇石。
满族妇女的袍子长而宽松,从肩上一直垂下来,从不显明腰部的线条,也不露
出身体的轮廓,而男子则将袍子束得紧紧的,对拥有细瘦的腰身极为自豪。
汉族的社会风俗习惯而满族人也接受的,有“纳妾”一项。但就其实际的存在
形式看,称之为“一夫多妻”也许更合适。妾,也称偏房(我下面就这么称呼)是
自己家里正规的一员,并没有人认为她娶到夫家后地位的稳固就会比不上正妻。虽
说只有正妻才拥有法律地位,社会风俗给了偏房相等的权利,她并不比正妻容易受
抛弃。我想中国总会有男人休掉自己的偏房的,如果他们富到足以娶一个到多个偏
房的话,但他们将被整个社会所不齿。
中国男子一成年马上就结婚。他父母会为他选择一个社会地位相同、又拥有某
些做他妻子所必不可少的特点的姑娘。这就是正统的妻子,是第一的,而且永远第
一,位于未来可能娶的任何人之前。偏房的地位跟正妻常常是一样的。她通常由男
子自己选择,家里可能穷了些,但一定是良家,她本人也是个诚实的年轻姑娘。
她进了夫家家门之后就受到了男子的妻子和母亲--要是那男子的母亲还健在
的话--的接纳,取得了她在这一家庭中的地位。虽然她不得不向正妻表示殷勤和
应有的尊重,却仍拥有自己的仆人和自己的权利,也过着自己独立的生活。正妻在
某些事情上的权力完全压倒偏房,但一般来说她们都感情融洽地住在一起。正妻总
比偏房早到夫家几年,而且通常年龄比她们大,即使不考虑到她的法律地位和她在
家庭中居第一的位置,单单这一点就使她有理由得到她们的尊敬。正妻在场时,偏
房是站着的,要正妻叫她们坐才能坐。如果她们生了孩子,孩子称正妻为“母亲”;
虽然那真正的母亲对孩子的抚育教养并不会撒手不管,但假如她是偏房的话,孩子
是对她直呼其名的,而且在重大的事情上,她对这孩子的权力不得不让位于正妻。
但正妻既很少对偏房滥用这种权力,也很少对孩子滥用这种权力,除非她认为这是
出于孩子的利益,不然决不会有所干预。
理论上,按照我们的观念,对美国和欧洲妇女来说,这会是件很悲惨的事。可
是实际上,就它在中国的存在和对中国妇女而言,似乎运作得很好。中国人住宅的
布局也是很适应这样一种生活的。数个庭院,四周都有房屋围绕,而每个庭院及其
房屋就是一个单元--一个独立的居住区--这一单元则是一个大的整体的一部分。
妻妾融洽地住在一起,仿佛是亲姊妹。正妻显然为偏房优良的品行和端庄的外
貌而自豪,她们之间似乎极少有妒嫉存在。
倘若偏房在官绅和贵族家族之中的地位是如此,可以想像她在皇帝的家庭之中
地位要比这高多少,可以想像皇帝的一个偏房会被怎么看待。自己的女儿被皇帝选
作偏房,这在最高等级的满族家庭中是视为一件荣誉的。当然他们更愿意她成为正
妻,这样她权力会更大,但他们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女儿作为偏房与皇帝结合犹豫不
决,因为如此一来她就有可能成为一个皇帝的母亲,况且她凭藉这次婚姻又的确成
了皇室的一员,也受到了相应的待遇。她的级别高于任何公主和宫廷女官,皇帝的
正妻和在她之先娶的偏房之下就是她了。她的位置在正妻即皇后的旁边。在宫中人
们是用与皇后同样的名号称呼她的,那是个意为“女主人”的满语。她不能穿戴明
黄色,这不假,可她仍然能穿戴杏黄色,而别的宫廷女官就没有一个能如此。
这些偏房并不是因为某些体貌上的原因而从众人中找出来的,她们之在宫中不
是皇帝心血来潮的结果。她们都出自这个国家最高等级的家庭。如果皇帝的母亲健
在的话,通常是皇帝的母亲像选正妻那样仔仔细细地将她选来的。她的地位低于皇
后,不过仅仅是在名义上。倘若正妻和名位在她之前的偏房死了,她自己甚至也能
成为皇后。中国皇帝没有“后宫”,但偏房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她们每人都有自己
的住所和自己的位置,就像正妻一样,并不一定要以自己身体上的魅力来维持这一
位置。要是她有了孩子,她可能被耀升至其他没有孩子的偏房之上,当然正妻是永
远也超不过的;即使她没生孩子,总还有自己另外的住所,而且也被承认为皇室成
员之一。光绪皇帝拥有两位妻子,宫里对她们俩的称呼是相同的。我这次记述自己
的经历时,说的仅仅是正妻,因为同时说起两位皇后容易产生混淆,况且还有个太
后在,又因为这一次的正妻个性强得多,性格也较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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