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挨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还是让我们回到创作室来。
文联大楼的斗争热浪,催得创作室亦连续升温。先是命令与丁、陈有关联的人
赶快交代,“再被动就危险了”。我于是写了个文字材料,恭恭谨谨地交代了三件
事:
一、去年12月12日,给作协党组写过一封有关丁玲的信。
二、经李某某手,送给过陈企霞三百元钱。
三、到丁玲家去过四次:一次帮她买出国礼品;一次是丁玲宴请《桑乾河上》
的俄译者刘芭夫妇,让我去陪吃;一次是丁玲宴请聂鲁达、爱伦堡两对夫妇,又让
我去陪吃;最后一次是与同学孟冰去找丁玲,要求去朝鲜战场体验生活。
这个交代写在陈企霞的大“坦白”之前,由于一时的人情味发作,心一软,把
给陈的第二笔钱隐瞒了。于是铸成我的第四桩大罪。隐瞒的原因,主要是怕把那位
女同学扯出来:她三十左右了,一直未婚,一个人孤苦伶仃过日子。联大时她是我
的学习小组长,很文静,也勤奋,十分爱惜“羽毛”。丁、陈的案子如此火暴,一
旦扯进去,必被穷追,那她的日子还怎么过呢?何况,不是说过钱算她借的,与陈
企霞无关吗?就算隐瞒了,拿党性、良心一比,也说不上有多大过不去……
冷不防陈企霞在大会上自己揭出来了,而且说他们已姘居十年。我大惊之余,
赶忙给支部写补充交代,但已来不及了,铁的事实证明我“对党不忠”,而我自己
也很服罪,对党隐瞒,这当然是很不对的。
为什么每逢交代,我总把给作协党组的信列为头条呢?它本来在党的生活中很
正常:党组织给党员写信调查事情,党员按要求提供回复。其中无诬陷,无造谣,
不虚假,也不故意制造混乱,凡事实都有根据,日月地点场合齐全,极其便于查对。
按理说,这么用心地写信,应该受表扬才是,怎么倒成了犯罪嫌疑呢?这不滑稽吗?
若说这就叫反党,那么,党员再接到党组织来信,应该怎么办?难道不回答,不理
睬,什么全不提供,一切都去你娘的呱哒哒,才能做到不反党吗?何年何月,有过
这样的党章呢?
但又为什么交代呢?这主要是凭感觉、环境给的暗示。尽管作协党组是党,支
部也是党,但你的信与丁玲有关,那就得“交代”!同时我也感到,仿佛有人正等
着这封信,好早日见识一下它的内容。
“交代”了,也果然马上见效,不出三天,这信被复印三十份,在斗争公刘的
会上分发,创作室成员人手一册。也给了我一册。复印技术在当时很先进,原件上
被人划了黑线的地方,也都清晰可见。
尽管凶兆越来越多,我仍很自信,就让大家拿最挑剔的眼光,把这信好好儿看
看吧。创作室那么多老党员、老干部,大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有着多年的党性
锻炼,我不信会凭着这个定罪,除非他们都疯了。然而,事实却证明,恰恰是我疯
了!
就在斗公刘的会宣布“告一段落”那天,我被正式“点名”。主任虞棘说:
“明天上午的会,由徐光耀同志检查交代,希望做好准备。”尽管我已有预感,还
是大吃了一惊。虞棘看到了我的惊愕,解释说:“第一,你给作协党组的信,性质
很严重;第二,你也有‘言论’,《文艺报》上发表了文章;第三,文联大楼会上,
‘点’了你两次名……”
谢谢他,一下子使我明白了很多……
又一下子使我糊涂一了很多……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觉,“明白”和“糊涂”捉对儿厮杀,两个我:你杀死
我,我杀死你……
可恨的“文革”,吓得我把当时的日记毁掉了,记不清这个日子了。这一日,
真是我生命史上下地狱的一天啊!
第二天上午,我作了详细的“交代”,交代了与丁玲、陈企霞来往的全部历史、
全部过程、全部内容。所谓“全部”,其实不准,我所交代的只是丁、陈“错误言
行”的全部。至于他们那么多革命的正确的言论,那是绝对不能提及的。提了,就
会招致“又搞翻案”,甚至“继续向党进攻”的训斥。这在樊斌和公刘的身上,已
屡屡体现过了。
大凡一个人挨斗,总须经过这么一些阶段:坦白交代,批判揭发,深挖根源,
“梳辫子”定案。而交代、揭发、批判,大都错综交叉,贯彻全程的。一般的规律
是:凡初期的交代,总被批为“不坦白”、“不老实”、“避重就轻”、“继续隐
瞒欺骗”。眼见的樊斌、公刘、丁玲,无不如此。我,当然也逃不掉。后来,从别
处推广来了“经验”,在“坦白交代”之后,必须来一个“打态度”阶段。据说,
有些被批斗的人,顽强抵抗,放肆狡辩,气焰嚣张,全无认罪之意。若不先把他们
的“威风”煞下去,是很难解决问题的。因而,必须先“打态度”,待其老实低头
之后,才能有所“交代”。而方法,则不外乎臭骂加温,拍桌打凳,大呼小叫,
“狗血喷头”,必要使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屁滚尿流,筋骨瘫烂而后已。斗公
刘的时候,“背靠背”会议还只布置“加温”;到我这里,“打态度”经验恰恰传
到,于是,什么丁、陈的“走狗”、“马前卒”、“吹鼓手”,什么“忘本”、
“叛党”、“资敌”、“卖身投靠”等等等等,都成了司空见惯、题中应有之词。
“温度”之高,要人保持不发昏,那是万难的。
其实,我与丁、陈的交往,就那么几次,活人当时都在,哪里需要下大工夫呢?
1947年,我成了陈企霞系里的学生,除听课外,没有其他接触。开国那年,他给我
的长篇《平原烈火》提过修改意见,并介绍发表和出版,是对我的最大“恩惠”。
可《平原烈火》是歌颂共产党八路军的,我也没吹捧过陈企霞,这都没法子“上纲”。
此后,他被打成“反党小集团”,我们就没有再见面了。我的“错误”就是两次给
钱,又全是别人主动、别人经手。陈企霞自己已说得很清楚了。至于丁玲,我交代
中有个精确的统计:听她讲课、讲话(包括开学典礼、学期总结、三八节座谈、毕
业典礼等),共八次;通信两回;去过她家四次。就这些,全可找得出人证物证。
凭这点接触,她就能把我培养成“反党分子”,岂非太神了吗?
细心的读者会问,“去过她家四次”,有无实在内容呢?问得好,本来这也是
斗争会上的重点,且让我把“坦白交代”底稿上的有关部分,原文照抄如下:
1951年3月11日,她(即丁玲)打电话叫我和李纳(文研所女学员)到她家去玩,
我们去了。原来是陪《桑乾河上》的俄译者刘芭夫妇吃饭。这是第一次到丁玲家去。
这次,她把我向冯雪峰介绍时说:“他的《平原烈火》我觉得比《新儿女英雄传》
写得好,《新儿女英雄传》没什么人物,是凭故事取胜……”又说我是陈企霞的学
生。然后又向我说:“你那篇《我怎样写〈平原烈火〉》写得不好,以后不论谁再
叫你写这类文章,都不要写了。你怎么写的那本书,脑子里朦朦胧胧还不大懂呢。
我本来想给你抽掉的,又怕打击你的情绪,还是发了。”当时,她是《文艺报》的
主编。
第二次到她家去,是1951年10月2日(还有十来个青年作家),是去陪爱伦堡夫
妇和聂鲁达夫妇吃饭。坐约三小时。她把我向这二位大作家介绍时,曾说:“这个
青年出过一本小说,写得很有才能。”
第三次到她家去,是1952年2月23日,我和学员孟冰向她要求到朝鲜去体验生活。
这次她跟我们谈了很多话。大致有:
谈到了读书,从而谈到果戈理、普希金、巴尔扎克……向我们推荐了普希金的
《上尉的女儿》。也谈到了中国古典文学。
谈到了生活。她说,她“就是一个作家,气质也是作家的气质。”她说,“我
就近不得生活,一挨近生活便有创作冲动。”她说,她想写的东西太多了。目前最
吸引她的有这几个方面:第一,想到新疆王震的部队去看看生产和打小仗(剿匪);
第二,想到东北的大森林中去看看伐木;第三,或者到湖南故乡,看看伐木者们的
“顺流而下”;第四,去黄河,看大规模的水利建设。她说:“我喜欢有色彩的地
方,喜欢一般人不大注意或不爱去的地方,我是不跟人赶浪头的……”
还谈到《桑乾河上》的写作情形,她说,这书是她的一种试验,试验怎样用许
多小事把人物刻画出来,尽量避免单纯的叙述。
这一次,她答应了我们到朝鲜去。
第四次到丁玲家去是1952年2月26日。丁玲和曹禺将去莫斯科参加果戈理逝世百
周年纪念。因我曾在去苏联前帮代表团采办过出国礼品,说我有经验,也帮她买些
出国礼品。这一天,除上街两次买东西外,还管了些记记账、打电话、催商号送货
等事。丁玲跟我说过这样一些话:“一个人出国,出风头,并不是什么大荣耀(此
段话在复给作协党组的信中已引用过,见前,不再重复——笔者)……”
她还拿出几本装订得很考究的果戈理的书,对我说:“一个人写出书来,值得
这样装订就好了。”
她问过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在北京的,对继母叫不叫“妈”,杀过人没
有,过去有没有很大的烦恼,等等。但我不明白她问这些的目的。
1953年5月9日,丁玲去找马烽,在(文研所)院子里碰到我。因我马上就要回
部队了,她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最后说:“你应该想法搞创作,不要搞编辑,蹲办
公室不好,心里要经常有个打算,有个写长东西的打算,不要乱抓;乱抓在没事可
干的时候来一下,磨一磨笔,不能总是乱抓。”
又,1954年(忘记了月日),不记得在一个什么公共场合碰上了丁玲。我当时
是从农村回京办事。她见面问我去看陈企霞了没有(正是《文艺报》犯错误,陈企
霞挨批评,反胡风斗争刚进入批判思想阶段的时候),我说没有。她说:“你去看
看他吧。他现在情绪很不好,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他这个人是没有朋友的,难得
有人去看他。你是他的学生,他见了你会感到安慰。你去劝他写写文章,批批胡风。
文章写好了,发表了,他的精神情绪,都会好些,就不会光集中在受批评的事上了。
而且文章一发表,人家也就不会以为他是被打倒了。”隔了两天,我去看了陈企霞,
并把这段话的意思向他说了。当一说到“人家就不会以为你是被打倒了”时,陈企
霞跳了起来,连问:“谁说我是被打倒啦?谁说我是被打倒啦?”我没有说是丁玲
说的,只说是怕人误会成这样。
大家看,这儿所录的话,从用词、语气、风格,到情感表达方式,都绝对是丁
玲的。那时的反右运动,正“遍地开花”所有与丁、陈有关的人,都在忙于“坦白”,
各单位互通信息互转“材料”,共同“破案”,“气温”一升再升,“牙膏”挤了
再挤,哪容你有半字虚假?我这人向来“无事不可对党言”从第一次交代,到最后
定案,基本事实就是这个样子。参与斗我的十几、二十人,至今大多健在,他们没
有一个指出过,说我第一次的“坦白”,后来又作过修改。惟一的一次“补充”就
是给陈的第二笔钱,我连忙申请了处分,当时还有人疑我故意小题大作,是想掩盖
重大阴谋呢。那时我可真的怨恨起丁玲来了:你暗地里搞了那么多反党勾当,就一
句知心话也不跟我说。如果说了一句,我今天也好坦白呀!
无可“坦白”,就把上面所录丁玲的言行拿来抵偿。凡能上“纲”的,都被录
进去。所以,这些就都成了“宣扬一本书主义”、“鼓励骄傲”、“宗派小集团活
动”、“向党猖狂进攻”等等罪行的佐证。至于丁玲说过的更多的话,那是不能、
也不敢录进去的。可悲的是,这些“坏话”被保留下来,而好话却永远消弭在大气
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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