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没有离开我只是到别处随便走一走
------天地之间孤独的孩子
采访时间:1997年12月26日 11:00AM
采访地点:《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未》办公室
姓 名:天女
性 别:女
年 龄:28岁
邯郸人,师范学校毕业任邯郸市某小学
语文教师,后调入当地一家公司任团委书记,
1992年来北京,就读于音乐学院,后退学回
邯郸,现为北京某公司广告业务员。
我们之间有一种别人达不到的默契。他
很尊重我,虽然他是一个单身男人——阿君
常和我一起过夜,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觉得非常圣洁,他不是死了,也不是升天,
我只觉得他只是从人间走开,又要有一次再
生——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喊他父亲——我穷,
别人就可以欺负我、认为我卑微得为了生存
什么都可以做,可我不是那样的——他已经
讲了我只能是他的情人,即使我说出来喜欢
他又有什么意义——尽管我们有感情,可是
有感情代替不了一个现实的相守——就像天
有时侯下雨、有时候晴朗。人也是这样,有
时候走背字,有时候也会很幸运。
在见到天女之前,我的桌子上曾经三次出现别人的字条,上面有她的电话号
码、呼机号,甚至有一次写下了这样的话:“请务必给天女小姐回电,她每天打不
止一个电话找你。”那段时间我忙到梦里都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
对我说一定要给自己放几天假。所以,直到看见这张字条,我才呼她。
她在电话的那一头说:“我很想跟你说说我自己这些年的漂泊。”不知道是不
是这一天的电话线也是潮湿的,她的声音带着水的气息湿涌涌地传来,那种别样的
感伤使我无论如何不能说“我们晚些时候再见面”,于是就约定了时间。
1997年12月26日是一个不太晴朗的日子,天空出奇的低,人的心情似乎也因此
而很难高阔起来。天女就是挟着这样一种冬季阴天的味道坐进我所在的办公室。她
推开门的一刹那我有几分恍恍然,她个子很高,中分的直发从两侧合抱住一张清瘦
的脸,表情和相貌酷似那个已在滚滚红尘之外的女作家三毛。真的太像了。
她坐下以后,双腿并得紧紧的,左手尖尖的手指用力抓着随身带来的一只有些
旧了的皮手袋。我知道她拘谨,我也知道除了她在电话中说过的诸如从我的文字里
感觉到我这个人有同情心、善解人意等等让我心里非常舒服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
极其重要的原因使她最终走到我的面前——我们是没有瓜葛、也许今天以后永不再
见的、真正的陌生人。
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她笑一笑,开始放松。“这个名字是雍和宫的老和
尚给我取的。他先给我相面,然后说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一幅画,苍茫的天地之间我
是一个孤独的孩子。但是这个孩子生命力很强,因为她是天地孕育的,所以不管多
难她都会活得很顽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是我却感觉到她的目光
其实早已经穿过了我的身体、我身后的墙壁、墙壁以外的空间……落在一个别人不
可能了解的地方。她的空旷、辽远的眼神和她的面无表情竟然有些打动我,让我迫
切地想知道,她怎样修炼成眼下这个样子。
她没有因为迟到而表示任何歉意,也许她认为完全不必有什么解释我就应该了
解比如塞车之类的客观原因,同时也更应该理解她走到报社门口的时候几乎犹豫得
想放弃这次颇有些蓄意性的见面。
我带着她到报社在地下室的餐厅吃饭。青菜豆腐的工作餐被她吃得极其优雅,
以至这样一个嘈杂的地方都显出了几分不同凡响。我猜想她一定是一个有过一些见
识的人,至少曾经养尊处优。
我给她沏了一杯热茶,她用双手环住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饮。
谈话开始的时候已经是一点过十分,窗外的天空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逐渐透出
些许惨淡的阳光。
我在邯郸市的一所师范学校读了三年中专,毕业的时候我的个子就已经非常
高,一米七多。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阿君,他已经35岁了。那年我21岁。这个人
个子很矮,也就一米七上下,脸黑黑的。我们接触过几次,很平淡。那时候都是他
约我的,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连他是干什么的我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打电话
说他爱上我了,我才对他有了一些了解。他的太太去世了,女儿10岁,他的太太是
在生他女儿之后病死的。他说咱们试试,如果我觉得他好就做朋友,不好可以分
手。这样我们就开始“做朋友”了。我发现他很有钱。
有一天,正好下雨。我特别怕下雨,总觉得下雨就是一个女孩子在哭。那天我
们就在他的车里坐着。我问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是司机,我不信。后来他终
于说了,他是青岛一家建筑公司的经理,现在承包了邯郸的工程。直到他带着我到
他的工地看过之后,我才总算弄清了他的身份。
后来我们的接触应该说是一帆风顺吧,他有很多优点,我们之间有一种别人达
不到的默契。他很尊重我,虽然他是一个单身男人,但是从来没有像那些轻浮的男
人一样没认识两天半就提出来要同居呀之类的。现在想起来,这也是我一生最大的
遗憾。
天女的话停在这里,她低下头,好像怕我看出什么似的又迅速地拿起放在茶几
上的水杯,也许是用力太猛,水溢出来一些,洒在她的蓝色长裙上。
那时我一直在学校教书,可是实际上我并不愿意当老师。上学的时候,我是我
们音乐老师最宠爱的学生。我总是对阿君说如果有一天能到北京学音乐,我一生都
无所求的。阿君听过我唱歌,他有时候也会捧住我的脸说:“你要是去当歌星肯定
会走红,他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不安分。后来他通过他的关系把我调进了邯郸市的
一家建筑公司,没有几天我就当上了团委书记,但是我还是一心想上学。
阿君在邯郸是非常出名的有钱人。我们俩的关系很快就传开了。我第一次把这
件事跟我家里人挑明了的时候,家里不同意。邯郸是一个挺封建的地方。人们就觉
得自己的女儿还没有结过婚,找到一个“二婚头”已经够冤的了,还要一进门就给
人家当后妈,我父母就觉得很丢人、很不光彩,所以阿君直到最后出事也只到过我
家一次,还被我父亲弄得非常难堪。我父亲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有时候是苦口
婆心地跟我谈,当然是劝我跟阿君散了,后来他看我根本没有改变,就开始跟我拍
桌子,有时候还动手打我。吃着吃着饭他突然就会举起筷子来砸我,还有一次,如
果没有我弟弟挡住,我可能就被打伤了。
其实我也听到过很多关于阿君的传说,说他什么的都有,但是我不太信这些。
他对我特别特别的好,这种好绝对不是说一起吃什么、花多少钱,而是来自心里的
一种感觉。我觉得跟他在一起特别舒心。我从来没有让他给我买过什么衣服。首饰
之类的,我没有兴趣。他给我买的唯一一套衣服,是白色的,短上衣、长裙子,因
为阿君一直喜欢我穿白色。当时那套衣服240块钱,对我来说贵得吓人,怎么也不
能要,推托了好几次,我怕他认为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有钱。
天女的手又细又长,平平地搭在腿上,苍白而没有一丝血色,就像她的脸,即
使在阳光下也是一种透明的惨白。她不说话的时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上去安详
得令人忧伤。
那是92年的春天了,通过阿君在北京学油画的弟弟,他带着我到北京来报考音
乐学院。我的音乐感觉好得让我的老师都吃惊,一个旋律,只要我想到了、哼出
来,绝对不用到钢琴上试,直到现在我也是在头脑中作曲的,甚至曾经一度以此为
生。阿君让我考作曲系,他不愿意我去学声乐,最后进一个歌舞团之类的,他怕我
不嫁给他。
天女在她的回忆中时时会露出微笑或者流露出不能抑制的伤心。我知道她进入
了她自己的状态。这本来是我在采访过程中最希望的,因为只有这样,受访者才真
正有可能全无戒备地呈现出完整的事实,甚至他们会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经历曾经发
生的一切,重新体验当时的那些感受,并且通过这种体验达到最恰当和全面的表
达。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预感着天女可能讲到的事
情将会是一场生死,将会是她一生随时有可能结束生命的一个最基本的理由,因此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必须在适当的时候让眼前这个极其感性的姑娘从回
忆中自拔。确切地说是我自己不忍从她的伤痛之中去看到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然
而她只管一味他说下去。
准确地说是在94年5月的时候,我还在上音乐学院,他在塘沽和北京都有工
程,分别有人负责,他在这三个地方之间跑来跑去。我有时候住在学校,有时候就
住在外面租的房子。阿君每个月给我1000块钱,包括房租和各种杂费。我不是那种
特别大手的女孩子,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可有可无。而且,我想跟他结婚,把他
当成自己的人来看,我觉得那些钱呀省下来是我们俩个人的。
她拨开长发看我一眼,浅浅地一笑,接着说。
我特别心疼他,不愿意让他那么拼命地去挣钱。有时候他从塘沽跑来看我,一
下车的样子特别疲惫,我就特别心疼。他给我的钱每个月都有富余,跟着阿君,我
觉得整个人都变了,从原来一个时髦的女孩子变成精打细算、处处节省、买最便宜
的营养霜,我想这也算是为他尽了一份心力。我曾经用这样省下的钱给他买过一件
衬衣,他很感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稍微有一点对他的回报都会让他感动不
已。
在北京的时候,阿君常和我一起过夜,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有时候看着他累
得在椅子上坐着就睡着了,我会偷偷地流眼泪。我真的想结婚,阿君也是在等着那
一天,他说等到那天我们就怎么样都可以了。从这些小地方,我总是能感觉到他是
在珍惜着我。
阿君说等他在上海的工作一结束就办。那年11月15号吧,大概就是这天,他去
了上海。可能就是天不让我如愿吧。那一天他没乘飞机也没坐火车,带了两个司机
开车去的。他在上海给我打电话,说先回塘沽处理一点事之后当天晚上就来北京找
我。 我坐在那个小屋子里等,左等右等等不来,一等就是好几天。结果等来了他
弟弟,接我去青岛。
他弟弟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到了青岛才说他哥哥在医院呢。我赶到医院
的时候,一张大白单子罩住他整个人,医生一点一点打开给我看。他是在从上海回
塘沽的时候出的车祸,一个司机当场就死了,另一个将终生残疾,阿君是送到医院
里抢救了两个小时之后死的。他的整个人的骨架都撞散了。医生是在把他摆好了、
经过了整容之后才给我看的,看上去很平静。我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会嚎响大哭,
我哭的时候都是扭过身去,不愿意男人看见我流眼泪。所以看到的时候一滴眼泪都
没有,人完全麻木,一头裁到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急诊
室的床上,他弟弟在旁边陪 着我。我醒过来就又要去看他,他弟弟搂着我说: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我哭不出来,再去看他我始终还是平静。我怎么也不能相
信,说得好好的还要来看我,怎么就会死了。当时我大概是很冷静,其实所谓的冷
静不如说是麻木。我在太平间站了半个小时,他弟弟拉我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
人是真的死了。这时候我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就那么狂流。
一下子就想起好多好多事。第一次去青岛是他领着我玩儿……
天女的头转向房门的方向,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流泪。而她的声音分
明是梗住的。我静静地等她再次回过头来。我的心里有一丝隐约的疼痛,几乎想要
阻止她这种锥心的回忆。她重新面对我的时候,没有接上刚才的话。
他的尸体是火化的,那是我最失态的一天,也是我一生中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我始终不能相信这个人这么快就没有了。他弟弟和媳妇死死地拽住我,但是我就像
疯了一样,几个人拦我都拦不住,我哭着哭着身体就往下坠,然后就昏过去,我记
得很清楚有三次都是这样。当时青岛允许海葬,阿君的骨灰就洒进了海里。
天女沉默了,我问她能不能承受这样的追忆,她点头。
那天早上4点钟,海面上特别特别的平静,我们租的轮渡,后面跟了一队带着
蜡烛的小船……那种纸做的小船,他的骨灰一点一点放在小船上,这些小船湿了就
会沉下海去,带着他的骨灰。还有一些很碎的花瓣,黄颜色和红颜色的,洒向海
面……当时我觉得非常圣洁,他不是死了,也不是升天,我只觉得他只是从人间走
开,又要有一次再生……他没有离开我,他只是到别处随便走一走,他还会回
来……天亮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栈桥……有海鸥,人特别少。当时我突然间有一
种想法,就是过若干年之后我死了,骨灰也会有一半留在邯郸,另一半洒回青岛。
而且我觉得阿君本来应该是我的爱人,尽管他没有了,但是毕竟我曾经用心地爱过
他,他也同样地对我……直到最后我都不是他的人……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生的
遗憾。假如我们同居,或者他就不会出事?即使还是这样没有了他,至少他会留下
一个他的孩子,哪怕就是一个私生子,可能会长得像他,这对于我今后活下去至少
是一个支撑,或 ……但是他从没有得到过我的身体。而且我有过很多很多任性的
时候,有时候他来晚了,我就和他闹气,非要他哄不可;有时候去找他,看见他獭
洋洋地躺着,就觉得他不喜欢我了,非要他起来说清楚……这时我才知道我做错了
很多,但是已经太晚了……所以站在栈桥那里我就祈祷,如果苍天真的给人轮回的
机会,我希望阿君能够马上化做一只海鸥,我以后每一年都会来栈桥看他……
天女终于不能再这样断断续续他讲下去了,而我是从有这样的采访以来第一次
因为一个人的叙述而落泪。我们都转过头去背对着对方。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采访
机一味地空转,留下一大段只有背景杂音的空白。
离开青岛那天我坐的是晚上的车。一过检票处,我就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来青
岛了,肯定的。列车启动的时候,我看着青岛站我熟悉的一切,一直到过了几个小
站,我仍然向外看着,一路上我的眼泪都止不住。
我回到邯郸,几乎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我父亲抽的烟是红塔山,我
整盒整盒地抽,一天能抽完四五盒,就是为了让自己麻木到什么也想不起来。终于
有一天,我觉得再也不能坚持下去,活着已经什么意思都没有了。我用一把很锋利
的电工刀架在手腕上,凉凉的,我想从此再不会痛苦了,我将见到阿君,跟他在另
一个世界里做真的夫妻……结果我没死成。正好父亲推门进来,他一把夺走了刀
子,我拼命跟他抢,把他的手心切了一个很深的口子。我恨父亲,我觉得一切都是
他造成的,如果94年他同意我结婚,我们不会有今天。我骂他、让他滚,但是他还
是把刀子拿走了。他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他特别慈祥,可是那个时候我用折磨
我自己的方式来折磨父亲。我知道这样他会非常难受,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喊他
父亲。我说就当我是死了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我回到邯郸一个多月以后,音乐学院找到了我,但是我已经决定不上了。人都
没有了,我为谁学呢?那时候我总是哭着睡过去。
也许还是因为阿君,我又到了北京。这时候的我已经是一无所有了。我还是不
能把他忘了。所以有时候我一个人到海淀花园走走,阿君在那边也有工程,我还和
他一起去过工地,戴着安全帽,可是工程还是在继续,已经不是阿君在做了。没有
了他,我真的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啊!
天女用一种在这种情绪下根本不应该出现的表情看着我
——那里面包含了热烈而又充满了不解的失落,仿佛顿然间无依无靠的孩子本能地
回过头来寻找固有的依傍。甚至,她叹了一口气。
在北京我遇到了无数的事情,可能也就是这些锻炼了我的最终的自立。我什么
都干过。在香格里拉当过导购,只干了三、四天,挣了400多块钱,可能我还算业
绩不错吧。
笑,但是很尴尬。我想她从一个衣食无忧的依人小鸟变成一个必须为自己赚每
一天的饭钱和房租的外来妹,一定有很多的不适应,生活上的、尤其是心理上的。
我这么问了,她的笑容变得更加尴尬,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之后我到处打工,也给一些乐队写过曲子,毕竟我还算音乐学院出身,曾经有
一次,一首在公共汽车上想出旋律的歌卖了900块钱,那阵子卖歌是我主要的生活
来源。大连的一家音像出版社曾经想给我出一个专辑,但是我付不起三万块钱押
金,就放弃了。那时候我的住处也不固定,我租得起的房子都不好,好的房子我也
租不起。开始我住在甘家口的一个工棚里。晚上下雨,雨水打在黑漆漆的棚子顶
上,僻僻啪啪地响,我就整夜地想着阿君在的时候,几乎每一个雨夜都是我们一起
过的。那天夜里我写了一首歌,后来卖给了一个乐队,那是我写的最好的东西。我
记得那是95年的11月4号。
在北京,我有一系列的情感遭遇,也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人。有一段时间我在烟
台一家被服厂驻北京的办事处做文秘。我只工作了15天,一分钱也没有拿到。上班
第一天,老板就带我到崇文门的新侨服装世界买了1000多块钱的衣服,说是给我的
工作服。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带我到他的住处看看,我
不想去,可是为了这份工作又不敢拒绝。结果到了他就说要我住下来,我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答应。他可能知道我一个人在北京,很需要钱,就拿出3000块
钱给我。他说只要我跟着他,就什么都会有的。我记得很清楚,他把衣服都脱了,
就等着我。其实我还真的是很需要钱,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尤其是他脱了衣服之
后,我觉得他的身材又胖又丑简直令我恶心,没有一点男人的健壮。我把他塞到我
包里的钱拿出来,说我以后不会再到他的公司上班,之后转身就走了。天已经很晚
了,我一个人站在车站等车,心里的那种感受是说不出来的委屈。我觉得就因为我
没有了阿君、我穷,别人就可以欺负我、认为我卑微得为了生存什么都可以做,可
我不是那样的。
天女的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期待。我想也许她在很多人面前都会不自觉地流露
出相同的东西,她希望所有的人不要因为她的清贫和美貌来猜想她的生存方式,她
希望别人知道她怎样面对诱惑、怎样守住相当一部分与她境况相同的人已经完全不
在乎的女人的清白。有很多人曾经告诫过我,不要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自我表
白,但是每一次我都相信我的受访者说的是真话,因为他们全然相信我,而我之于
他们也是同样的陌生。我相信有一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那就是做人的、最基本的
原则或者说操守。
后来我就到了一家经营纺织品的公司,还是做文秘。在那儿,我遇到了我生命
中的第二个男人,他是那个公司的经理。他和阿君一样大,如果阿君活着,今年应
该是40岁了。
他的个子很矮、挺胖的,长得非常一般。但是这个人工作非常勤奋。我发现他
是一个很好的人,跟他在一起心里非常安详。而且奇特的是,他和阿君很相像,阿
君身上有的优点几乎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过了没多久,有一天他请我到华北大酒
店吃饭,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突然就抓住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和阿君那么
久,也从来没有过这么突然的动作,而且我在外面工作了这么长时间、走了这么多
地方,最怕的就是这类事情。他告诉我,前一天他太太看到了他偷偷写给我的一封
信,他称呼我“小天女”,他非常喜欢我,他认为我的活泼的背后隐藏着很深的忧
郁,而且他还在信封里放了300块钱。因为这件事他和他妻子吵得很凶。我当时马
上告诉他,我从来对他没有别的想法。他要我做他的情人。我真的很矛盾,我对他
说,做一个男人的情人在我来说是很丢人的事情,情人就像一个肥皂泡,永远不可
能升多高,跳不了几下就会破灭,而且我想结婚,因为我很喜欢孩子,做他的情人
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他问我喜欢他吗,我没有回答。因
为我知道其实我是喜欢他的,但是这样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一方面是由于我的自
尊,另一方面他已经讲了我只能是他的情人,即便我说出来喜欢他又有什么意义
呢?
这之后我们的接触依然很多,但是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们的谈话一直很和
谐,越是这样我就越是遗憾,因为我觉得我是遇到他太晚了,而事实上我已经在越
陷越深,假如早一些遇到他,我会嫁给他的,而且因为阿君那件事,我已经懂得了
应该怎样去爱一个男人,我会是一个好太太的。他说让我不要把自己当作他的情
人,“你就当我没有结婚不行吗,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一个你爱的男朋友,你可以离
开我,但是我们现在就这样不好吗?”听着他这么说我的心里难过极了,我甚至在
想,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我为什么注定总是得不到我真正 喜欢的人?他是一
生中第二个吻我的男人,让我非常沉醉,可能我的确是长大了。这是我们的关系的
一个很大的转折点,这之后我们非常要好。
天女又一次沉默了。很多时候我可以从受访者的谈话间歇之中猜测他们的想
法,而每一次当他们重新开口的时候都会证实我的猜想是基本准确的。但是对她,
我无法把握下面她将告诉我什么,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无法预知在她的“漂泊”之
中又将遇到什么一样。她的经历的不确定性和突兀使我们的谈话也变得很难有通常
意义上的顺理成章。
后来我去了一次大连,回来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情
绪很坏。他说他一直很矛盾,一边,他很爱他太太,另一边,他舍不得我。他说如
果中国能允许男人娶两个女人就好了。我就有一种预感,我们快完了。我又像当年
对阿君一样充满了遗憾,我知道这样的时候如果要我跟他融为一体我会愿意的。那
段时间他的身体很不好,我就对他说我们只有分手,因为这样已经很对不起他太太
了,而且我们明知两个人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很难,我天天过得也很难,尽管
我们有机会在一起,但是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他就必须回家和他的太太、孩子
团聚,我一个人,算什么?尽管我们有感情,可是有感情代替不了一个现实的相守
啊!我永远不能拥有这个人。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最终下了决心。他70多岁的父亲因为尿毒症去世
了,他特别难过。处理完后事他对我说,他已经没有父亲了,所以他要全力以赴地
对他的岳父好。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和我说分手。那天我们在花园酒店喝咖
啡。两个人没什么话,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快走的时候,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我自己给他。我说:“你去开一个房间吧,我们最后一起过一个晚上。”他
去了。那个房间的电视里正在播一首歌,我非常熟悉的《缠绵为你》,就像我当时
的心情。我觉得我当时非常圣洁,我甘心情愿。我问他:“我告诉你我还是一个女
孩子,你信吗?”他摇头。我说:“那么你来证实一下吧。”我们什么也没有再
说,各自去冲了澡,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我关上了灯。我说过
我不愿意看见男人的身体。他抱住我、吻我,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紧紧地闭着眼
睛。但是他也仅仅是抱着我、吻我,别的,什么也没有做。他说他承担不起,无论
如何承担不起我这样 的奉献。当时我伤心极了,趴在床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
流。
天女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显然是不愿意再讲下去。
我们坐了很久,我第一次给他讲到阿君,讲到我对他的感情,我说我不在乎他
有妻子儿子,如果有一天我有可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他,我会尽全力做一个好太太,
可是我注定不可能有那样的日子,之后我们各自穿好衣服,离开了酒店。我也离开
了他的公司,我不是在对你回避性的问题,我们之间到这里,就完了。
天女的表情告诉我,我什么也不能再问,她也不可能再多讲这一段。毕竟这个
人不是她的阿君。
今年夏天,我有了我现在的男朋友,他是一个加拿大籍的华人,中文讲得不太
好,我们在一起是中英文换着说。他是小时候去的加拿大。长得挺帅的,但是回国
将近一年了,什么都不做,就靠他父母寄来的钱过日子。什么时候去找他,他都是
在床上躺着,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跟他在一起我总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不过他
的确对我很好。如果说现在让我分析我们的关系,可能我会认为这是一个错误。但
是让我就此画一个句号,我也不忍心。一方面我怕伤害他,另一方面,我的第一次
是属于他的。你知道我一直不愿意看到男人的身体,怎么说呢?如果没有看到,他
的一些爱抚我还可以接受,会觉得挺美好的,但是一看到,就会觉得非常不舒服,
所有的语言和动作就再也不能激起我的兴趣。我们俩第一次也是这样的。当时床上
铺的是一条白色的床单,做过之后那上面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才知道我是第一
次。我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后悔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闭着眼睛
躺在那里给他讲了阿君,也就是我的初恋,我告诉他从那以后我就不是一个健全的
女孩子,至少心理上是不健全的。阿君的去世让我明白了很多,原来我是一个被人
宠的女孩子,不懂得回报,但是现在如果有一个人真心爱我、疼我,我也一定会好
好地待他。这些话不仅是给他讲,也是在说给我自己听。后来他睡着了,睡得特别
好。我起床坐在一边看着他,当时就认定,这个人不会是我的丈夫。尽管他能带我
出国,但是我的婚姻理想不是这样的,我只想找一个像阿君那样爱我也被我所爱的
男人,好好地过一种平凡的日子。我说过分手的话,每一次他都特别感伤。有了那
样的关系,他越发地待我好,我也就越发地不忍开口。有的人说女孩子对得到她的
第一次的男人会持之以恒,但是我真的没有怎么爱他。我可以好几个月不见他,我
希望有别的女孩子闯进来,和他同居、怎么样都行,那样我就有理由离开他了。甚
至我不希望我的呼机上出现他的电话号码。我的男朋友一直说我是个重感情的人,
而他也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男人,我们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分手,恐怕就是因为这些
吧。然而我觉得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些。
那时候我已经在现在的单位工作,收入还可以,不算太多但是能把自己养得挺
舒服的。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忽然就会觉得自己挺没劲的,每天就这么晃来晃去
的,在回家的时候,看着那些小姑娘和自己的男朋友在一起,一脸的幸福,有一个
人好好地保护她,我就会想到阿君,如果他还在,我就会比谁都幸福的。我甚至一
直有自杀的想法。
天女的脸色黯淡下来,她说曾经有朋友劝她,她也接受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她从此就认为自己的生活充满希望。
因为我爷爷去世,我回了一次邯郸。那是在阿君之后我第二次见到死人。我又
一次确认了生活当中疼爱我的一个人没有了。离开邯郸回北京,母亲送我。但是因
为阿君的事情,我和家里一直是不合的,那时候我爷爷是唯一一个能听我说话的
人,现在这最后一个人也去了,以后我再回到邯郸投奔谁呢?那天母亲知道我难
过,她第一次把我抱在怀里,夏天,她穿得很薄,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一种很
温暖、很亲切的气息,我忽然就觉得我是那么需要和依恋这种来自母亲的气息。母
亲年龄越来越大,我不可能告诉她我一个人在北京的孤独,不能告诉她这些年我在
心理上的艰难和困苦。我从来不善于和母亲交流,也从来不会撒娇,我什么也不
说,只是一味地呼吸她身上那种让我欲哭无泪的气息。这时候我明白了世界上有一
种东西是不能被割断的,那就是血缘。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因
为所有的父母都会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绝望,他们会自责,认为自己没有给孩子
足够的关心和爱 护,带着这种自责过完后半生,我不能让我的母亲变成那
样。所以我要求我自己必须活得坚强,就像小时候打针,当时是很疼的,但是忍住
了也就会过去,所以我活得再怎么累、再怎么难,也不会再动自杀的念头。我觉得
就像天有时候下雨、有时候晴朗,人也是这样,有时候走背字,有时候也会很幸
运。所以每个人都应该好好地珍惜自己。
这时,天女的面容恢复了宁静和晴朗。
回到北京我还是要和我的男朋友面对面。照理说刚刚失去了一个亲人,我应该
很依赖他,但是我没有这种感觉。和他见过之后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回家,昏暗的灯
光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我觉得我实在是太孤单了,假如有一个心爱的人和我在
一起就不会这样,然而我没有。周围的人说能找到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就足够了,而
且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女孩子也都悟到了这一点,但是我还是在坚持,这个人也必须
是我爱的,否则不行。
到这里,天女说她的故事就算讲完了,她说我可以随便给她提问题。于是我把
憋了几个小时的问题提出来:“阿君是不是变成了你心中一个不能超越的纪念
碑?”她笑了,这是我们见面以来她第一次笑得十分灿烂。
如果我再找男朋友,我希望他像阿君那样体贴我,不管他有钱还是没钱,我就
想找到那样的一种甘心情愿的感觉,而且我特别希望他也姓我现在的姓,因为这个
字就来自阿君。这样我将来的孩子就会姓这个姓,他会让我永远想着阿君。
天女用一种在她这样经历的女孩子中难得见到的清澈目光注视我,我就又一次
证明了约见她是一件多么明智的事情,她几乎在用她的叙述改变着我的一种固有
的、甚至带些轻蔑的观念——和她处境类似、条件相仿的女孩从来都是把婚姻当成
改变生存状态的最佳阶梯。
我忽然想到,假如她的阿君没有去世,假如她们顺理成章地结合,那么她现在
恐怕是另一个样子——有钱又有闲的太太、一个儿子的母亲、一个十几岁女儿的后
妈、一个生意场上的夫人……她不会有今天的见地,也不会有被岁月打磨出来的精
彩。我这样说了,她再一次笑得无比灿烂:“的确是这样的。所以我的心里全是感
激。”
我打车送天女到她存自行车的地方,她飞快他说“再见”之后飞快地走过马
路。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削、颀长。我猜想不出她今后还会有什么样的境遇,但是
我真心地为她祝福。
附录:
按照正常的程序,在我依据录音带整理成文并发表之前,我请每一位受访者提
供一份书面的意见,表示他们同意我这样做,我认为这是出于尊重我的受访者同时
也尊重我的劳动与真诚。非常令人欣慰的是,每一个受访者——也可以说是每一个
通过这样的方式与我相识相知并成为朋友的人——都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帮助。对
天女,我也采取了相同的方式。
1998年3月4日晚上,天女两次打电话到我家,她说她在此之前去了加拿大,之
后又回了一趟邯郸。她的声音很不开心。她说在加拿大,她曾经找到专业的心理医
生,医生告诉她,阿君一直在影响着她的选择或者说爱情生活,而她所相信的一切
并不像她认为的那么美好。她说她始终不肯向没有爱情、只有利益的婚姻妥协,而
这种不妥协使她的内心极不快乐。她和那个加拿大籍的男朋友已经分手了。她说:
“我不愿意把婚姻当成改变自身处境的跳板,但是假如婚姻真的有可能成为一种跳
板,那么我就希望这个跳板能让我跳向快乐。”她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叫我“安顿
姐姐”,她说如果对她的采访会引起反响,希望我能把那些想找到她的人介绍给
她,“只要他们说一声是安顿介绍来的就行。”她的称呼使我时时有一种揪心的感
觉。甚至,她说:“安顿姐姐,对你讲过的话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没有人知
道,活泼的天女其实活得很累很不快乐。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选择死。”那个晚上
我劝了她很久。夜深人静中只有我的话在屋子里突兀地响着:“因为你的不妥协和
纯情,使我认为你是一个活得非常明白非常有原则的女孩子,而这样的女孩子越来
越少,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活得顽强,就像你给我讲过你现在这个名字。我不希望呼
你的时候没有回应,我不能想象有一天再也找不到那个美丽、勇敢的朋友。你的所
有的朋友和亲人都会这么想,所以请你爱惜自己,那样就是你在珍惜大家的友情和
亲情。而且,阿君也会希望你幸福地活着……”那个晚上我不知道是怎样挂断电话
的。我几乎彻夜不眠,因为天女说过,她第二天下午4点钟就要离开北京到大连,
我知道她有足够的能力照顾自己,但是我真的为她的心态担忧。
3月5日上午大约10点钟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又接到了天女的电话,她说她不能
给我写“同意根据录音带整理成文并发表”这样的文字,阿君的弟弟现在就在北
京,他告诉她不能相信记者,因为“记者就是千方百计要拿你的故事”,而且文中
提到的那个最终没有成为她的情人(或者她自己最终没有成为那个男人的情人)的男
人会来“找她算帐”。我想我当时的态度是有些激烈的,我无法认同关于记者的那
种说法。“口述实录”的原则是自愿和相互信任,而她正是基于这一点才会“不止
一次地打电话”。发表与不发表原本也是自愿的事情,而我征求意见的目的恰恰是
因为深恐有违我的那些令人同情也令人敬重、深思熟虑之后才终于不再三缄其口的
受访者们的意愿。于是我告诉她,我可以不发表她的采访录,但是她不能因此而怀
疑我作为一个记者的职业良心。
3月16日,我收到了天女寄自火车站的信:
安顿姐姐:
真对不起,这么晚给你签字,我太忙了,真的一点点跑到邮局的空都没有。这
张纸和笔是我在北京站口的建内大街邮局要的,匆匆两笔,请你不要介意。我同意
你按录音带整理成文章发表,但是请别用我的真名,书中的人请您都不要用真名。
放下笔,我就走了。我本是阳光里飘荡的蒲公英……
天女
98.3.6于北京站口
收到她的信后我重新听她的录音带。在她的讲述之中,那个相貌和心境都酷似
三毛的高个女孩恍如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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