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子夜西北,翻倒了满天星光,铺列为奢华的银河,遥遥闪烁。荒原无尽,春
草初萌,辽阔的天与地之间,缀着极渺小的两堆火。
她和他,与同意眠的佑芳就只隔着火堆,另四名小想的守夜护卫又隔在估芳
之后,围着另一堆火。
除了虫鸣,与隐约的熟睡吐息,整个世界都融在蓝冷的沉静里。连一点点声
响,都会破坏这份极致的详宁。
福乐却与月尔善绷在一触即发的紧张里。
他们专注互视,犹如两头野兽厮杀的前夕。他们靠得如此近,彼此的鼻息清
晰可闻。福乐直直地回瞪着他的犀利视线,连眨都不肯眨眼。悄悄地,覆在他衣
外的小手开始微怯的探索,试图弄清他男性的轮廓。
他倏地皱眉,她诧然急急退却,却被他及时抓住手腕。
他不是很难受吗?为什么却不准她抽手?
糟糕……事情有些走样。他打从第一眼见她,就一直想如此尽情欢爱一场,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投入……
开玩笑,那他岂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降服在她的娇悍魅力下了?说实在的,
他有点不甘愿自己竟真的会被她吸引,好歹他也是千花粉艳中的风流好手,怎会
拜倒在一个脾气臭硬的顽固丫头脚前?
怪丫头,既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他殷勤奉承,又不懂得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大卖温柔风情,不知道他真实身分也正经八百地彻底救治他的伤势,先前被他捏
造的身分蒙住时,也毫不买四贝勒这响亮名号的帐。她是真的对功名利禄没感觉,
还是对他没感觉?
让我更认识你吧,月尔善。
他虔诚地轻叹,陶醉不已。就是这一句,让他全然失控。他喜欢自己被她牢
牢锁在眼睑中的感觉,她那份认真的渴望、毫无遮掩的倾慕,令他的情场花招菌
力尽失,无法矫饰赤裸的情思:他真的被她搁在小号的掌中了。
奇的是,这感觉,竟还不错。
「月尔善?」他怎么了?好像很虚弱。「你还好吗?是不是……脚伤在痛?」
他惬意地埋在她怀中呻吟,更加贪懒,享受被人牵挂的满足感。
「月尔善,我……不能呼吸了……」
「我也是。」
「你能不能先起来一下?」
「我已经起来了。」
她半听半懂,大皱眉头,没看到伏在她身上要死不活的庞大怪兽有何动静,
滞留在她之中的不速之客却开始蠢动,缓缓增加她充实的压力,再度迫使她扩张
娇柔的包容。
「喂!」他干嘛?
「我警告过你别乱动的。」
「我没有,是你在乱动!」她悄声控诉。
「大胆刁民,还敢狡辩。」' 他侧过脸来。
「你看这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还说你没动?」
他有病!都几岁的人了,还做这种幼稚动作!
***她真是没脸做人了。
路程愈近长城,她心头愈沉。
「干嘛垂头丧气的,等一下就可以找到客栈休息。你再忍忍吧。」
「休息你个头!」她破口大骂身后与她同坐在马背上的无赖。「你也别再跟
出那种令我想掐死你的笑容!」
「那就求求你,掐死我吧。」他诚恳乞讨,神情老实得不像话。
她才不上当!打死她都不会再伸手碰他一根寒毛!
自两人狂野纠缠的那夜,他就放弃快马赴京的念头,一路游山玩水似地漫步
闲走。有时借宿牧人毡房,有时找到荒僻客栈落脚,再不济,夜宿星空下也无妨。
无论在哪里,他都有办法不动声色地与她热情缱绻,酣战至死方休。
连在马上,他都可以不安分,教她欲焰难忍。这种人,能信吗?
「手拿开!」她捏了圈住她纤腰的铁臂一记。可恶,肉太硬,根本捏不起。
「你答应过我,这两天绝不碰我的!」
「我没有啊,是你碰我的。」
「拜托你别闹了……」算是她求他好不好?打从前天终于通他供出将她掳走
的细节,她就恼得一直想拔光他的头发。「你干嘛……你为什么要冒我的名留书
给我的家人,胡写什么我决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你知道那让情况看来像什么样
吗?」
「私奔啊。」
「谁跟你私奔来看!」他走人就走人,为什么还顺道丢这么一封伪造信笺给
她家人?「明明是你半路硬把我抓走」
「现在吵也太迟了吧。」他懒懒轻甩马缰。
「是你迟迟不肯跟我说!」快入长城了他才闲闲招供。
「好吧,那就当我真是个狡猾的大坏蛋,让你当妖饶无助的小可怜。」
「你还敢说!」她都快气爆了。「我告诉过你,我不想再跟你玩那种下流把
戏!」
「我看你昨晚玩得倒挺尽兴的。」呵。
「你鬼扯!」
「喔?」他不怀好意地对眼接近。「你忘记你昨晚是怎么求我的?」
她气嘟嘟地板着睑,在他臂弯中后退,避免鼻尖碰到他的。她才不承认那些
可耻的话和不要脸的呻吟是出自她的口,可又没胆指控全是肇祸于他浪荡的挑逗。
但,醉人的烈焰里总有层阴影,令她看不清前景。
「又怎么啦?」小脸一下就郁沉沉地。
她不说话,孤僻地被他搂在怀里,兀自消极。
「随便你。」他哼哼哈哈地愉快驾马。「只要别再逼我答什么喜不喜欢你的
烂问题就行。」
「那种问题有什么烂的?」她不服!
「何止烂,简直烂毙。」一旦问出喜欢,就会继续追问到底有多喜欢,比起
对别人的喜欢有何不同,这份喜欢能否长久……
这种问题,烂到连天堂都会变地狱!
「既然如此,你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带我走。」
她冷淡地遥望山棱,掩住受挫的思绪。
「这是两码子事。」
「那你为什么要带一个令你恶心的人同行?」
「' 恶心?」
「你自己说的。」
「哪时候的事?」
「你把我压到澡桶里差点溺死我的时候。」
「有吗?」
有,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说什么最讨厌可爱的东西,一看就恶心,害她为此
背着人哭了好几天,还得日日装做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洒脱样。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那又怎样?」
这到佻健态度,隐隐刺伤她的在乎。她本来不想怀疑、不愿多虑的,可他的
一言一行,老是挑衅着她的担忧,让她乱上加乱,完全失去把握。
他碰她,若不是感情因素,难道又是为了耍她以示报复?他对她的亲昵,除
了肉体接触,并不能保证什么。她为什么会胡里胡涂地跟他荒唐下去。
不管思路再怎么转,总会转回同一个答案:她早就喜欢上月尔善。
为什么?他们性格完全不和,她也清楚地对她没啥好感,为什么他一个眼神、
一个笑容,就把她连人带魂地给钩过去了?
「你在想什么?」
午夜时分,破落客栈上房里,一灯如豆,映着赤裸相偎的两副胴体。
健壮的钢筋铁骨中环着个柔腻娇躯,怔怔地、专注地,盯着幽微烛光,仿佛
其中有着她迫切渴求的奥秘。
神秘的娃娃。她看来是那么单纯易懂,有时又离经叛道得难以捉摸。她的灵
魂似有羽翼,常常翱翔,不肯乖乖停歇在他指上,也不愿被驯服。
如今他先成功占住她的人,可胜负尚未分晓。福乐并非完全属于他的,危机
犹存。那么小的一颗心,竟复杂万分。
用什么才能牢牢钩住她?财富、身分、声色?他旁敲侧击过,她的反应冷冷
淡淡,还不如那本她宝贝要命的经穴图册来得有用。若等她进京后亲眼见到他所
提的一切条件呢?她是会就此降服,还是跑得更远?
若她想跑,就只好先堵死她的路了。嗯。
回头想想,他也有点搞不懂自己,浪费这么多心思在她身上做什么。也许回
京后,重回美女们的簇拥中,他会突然清醒了也不一定。
「我只是你用来解闷的玩意儿。」
福乐募然逸出的娇嫩话语,异常平静,却隐隐怔了下他枕臂到脑后的势子。
「是吗?」听来有点道理。
「你回京后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
「我现在不正常吗?」他淡道,有些散漫。
她不回应,只是凝睇着忽明忽灭的灯火,在他开敞的双腿间蜷身而坐,下额
实在曲起的膝头上沉思。
「我觉得自己好浪。」
他冷下俊容沉寂须臾。「因为跟我在一起的关系?」
「不是,是我自己的感情好便宜。」
还好不是觉得他很便宜。他发觉自己竟微微松口气,不禁愕然。他管她的评
价做什么!
福乐终于淡淡转望他,神情迷离,令人怦然心动。那份融合少女的无邪,女
人的娇媚,在成熟与青涩间的摆荡,在拘谨与狂放间的游移,在单纯与神秘间的
魅力,深深攫住地的思绪。
「我厌烦畏畏缩编、闪闪躲躲的自己,我打算放手一搏,月尔善。」
「好啊,搏什么?」
「我们的……婚事。」感情二字,出口刹那还是硬拐了个弯。
「那有什么好搏的?」
「你还愿意娶我吗?」
出乎她意料外的,向来干脆明快的他竟在这一刻沉默。如此回应,比直接答
覆更教她胆战心惊。
如果他愿意,为什么还要考虑?如果不愿意,现在为何又犹豫?难道说愿意
他不甘心,说不愿意又多少对她有点感情?
他为什么不回答?
京城就近在眼前,这问题不能再拖下去,她一定得弄清。如果他只是玩玩而
且,她就自己回西北去,当这是一段少年轻狂的鲁莽与追寻,连同她幼稚的少女
时代一起埋葬。如果他对她有着相同的悸动与吸引,那么,除了她的人,她愿意
就此也送上她的心、她的终身,成为彼此的伴侣。
「月尔善?」为何不说话?
「你的决定呢?是打算抓回这桩你先前拼命唾弃的婚约。还是依旧丢一旁去?」
「现在是我在问你。」
「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这一句重重击上她心灵。「我会有什么不良念头吗?」这就是他对她的信任?
「没办法,你过去一再拿这事给我难堪,我只能多多提防了。」
「我几时给你难堪?」
「你不屑那份你家人拼命想和我搭上的婚约,一直向我宣称你绝没那企图,
却又三不五时借疗伤之故亲近我,然后发现你和别的男人早私下订亲。」他莫名
中断了低语,疏离的神色中有着难以察觉的不满。「我的耐性有限,你想玩把戏,
也该适可而止。」
她本来应该会为这项误解激切申辩,教他别再把她家人的擅自胡搞与她混为
一谈。但她聪慧的领悟力,让她瞬间就抓到他话外之意。
月尔善希望她是真心期望他迎娶的?他是真心考虑过这门亲?
她痴痴望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两目相聚,气氛有了不同以往的微妙变化。
「月尔善。」
她艰困地挣扎了半天,居然只怯怯吐出这几个字,就心跳狂乱。他一动不动,
静静凝睇,像只极有耐性的野兽,精锐却悄然地等候他所觊觎的。
「对一个不是很熟的人,有……无法控制的过度关注,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
事?」
「无法控制?」
「就是说,」她不安地舔唇,努力解释。「我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地注意对方,
也不知道我对对方的关切早就超过其他人,还自以为平常。这应该说是我有问题,
还是对方有问题?」
「对方会有什么问题?」
她忽然闪避双眼,焦躁得无法注视他。「对方……很有魅力,太吸引人了,
所以常让周遭的人失控。」
「那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就像花香会吸引蝴蝶亲近,没什么不对劲。」
「是吗?」她有些失落。对月尔善来说,他们之间神秘的强烈吸引没什么特
别的!「可我是第一次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不管对方看法如何,对我来说,那是
非常非常特别的。」
「先解决婚约的事,再聊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也好。你打算照旧娶妻报恩吗?」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嫁。」
狡猾的家伙。「万一我说我是真的要嫁,你却说你可没打算娶呢?」
「也可能是我点头同意娶亲,你却摇头抗议。」
说来说去,就是谁都不肯让自己高傲的自尊心受挫。这样下去,哪谈得出结
果?可她人都给他了,这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她的人……是不是给错了?
「又在发什么愣?」
她深瞅凌乱的床褥,半晌不说话。
「想什么?」他醉声低吟,漫不经心地抚起她雪嫩滑腻的背部。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愈是思索,愈是迷惘。「我以为我对你只
是纯粹的医治与关心,没想到原来自己在心态上早有邪念,霸着诊治之便亲近你,
独占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另一方面,我家人一向自私自利,花招很多,心机不少,
所以有很多作为我看归看,心里很不认同。但他们逼你娶我报思的事,我恐怕…
…得老实说,我是有那么一点期待。只是,我自己从没察觉出来。」
「现在不就察觉出来了吗?」
「是啊。」随即,她又恍惚沉思起来,陷入一个人的世界里。
漫长的沉闷,令他不适。他不喜欢她的这份飘忽,充满不确定。
「进京回府后,找个机会,我带你探望我姥姥去。」
她不解地回眸,只见他凝重地蹙着眉心,好像很难斟酌字句。
「姥姥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她很好。只是我答应过她,将来找到自己重要的对象时,一定得带去
给她过目。」
青天霹雳,福乐给彻彻底底地惊呆了。
这是她所听到,月尔善最接近他感情的一句表示。她在他生命中,是个重要
的对象。
她原本就放弃他会说出喜欢她的话,毕竟连对婚事的一句简单回应,他都敌
意浓厚地严密防备着。怎知,她瞬间就跃升为他心目中重要的对象。
「你除了发呆,就没别的事好干吗?」看了就不爽。
「我是……我想……」
「睡觉!」他粗暴地把棉被往她头上甩去,径自翻卧榻内面壁,生闷气。
「月尔善。」
他才懒得理她。
「月尔善,我觉得……」
「吵死了。」
「可是……」
他烦到根本不想理人,与其说是在厌恶福乐,不如说是厌恶自己。
他干嘛跟她一起耍笨,说那些笑死人的蠢话?她沮丧就沮丧,又不会因此送
命,他忙着安慰个什么劲儿?跟这种小鬼头搅和什么。简直浪费心力!若是一般
女人,早被他彻底摆平。如今他却使尽手段、纤尊降贵地企图讨个小姐子欢心,
而且还徒劳无功……
去死吧,回京之后马上把她踹到海底去!她休想再在他身上施展任何魅力,
他不吃这套了!
他倏地被胸前钻入的小身子愣住。
「你干什么?」
「睡觉啊。」
「干嘛跑到我怀里睡?」挤都挤死了。
她舒懒地窝在他胸膛里吁了又长又惬意的一口气。「我就是喜欢睡在这里。」
「是吗?」他有些满意地挑挑眉,完全忘了刚才嘀咕的英雄决心。
「你不喜欢,是不是?」难得表现大胆,她还是有点怕怕的。
他缓缓流露性感无比的邪美笑容,双眼异常晶亮。「我想让你更喜欢我。」
不然他致胜的筹码实在太少。
「我已经很喜欢了!快把手拿开!」
「这个答覆好。为了奖赏你,我决定好好儿的给你个惊喜。」
只不过,真正的惊喜不在这里,而在京里,蛛网般地等着她陷进去。
-----------
浪漫一生OCR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