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哟!这不是硕王府的贝勒爷吗?”高朋满座的升龙客栈一个拔尖的妖娆女音叫道。
“会跑到升龙客栈这种龙蛇混杂处的地方来的,肯定是二贝勒思麟啰!”另一个圆
浑低吟的女音笑着猜测,丰满馨香的娇躯一股脑地‘巴’在那男子身上。
“瞧你们莺燕姐妹俩说得什么话!”被这两名美艳女子,四只玉手左揽右缠的壮硕
男子吟吟笑道。
“难道不是吗?”尖音女子抢过桌上的酒壶提他斟了满杯。“人家大贝勒思麒和您
也只有个貌儿像,性子可是南辕北辙极了!”
“就是啊!”低音女子连忙抢走斟好酒的小杯,亲手送到他嘴边伺候,“大贝勒思
麒只会嫌这儿分子复杂,尤其是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卖唱女子!”
‘呸’的一声,思麟吐了片瓜子壳,凝神接过酒杯,“卖唱女子又如何?若非为了
餬口求生,谁愿意在人前委屈自己、逢迎巴结?”
他一仰首,一口饮尽杯酒,正色道:“只要你们活得有骨气,不蹧蹋自己,没什么
可让人瞧不起的!”
两名女子顿时眼中水光一闪,心中尽是感动。但在这种喧闹愉悦的场合里,她们明
白自己该有的分寸。
“真不愧是一代情圣,您的嘴上话儿说道咱们姐妹俩的心坎里去了。”尖音女子以
笑容掩饰泪意。“咱们就冲着您的面子,给您唱段精彩的。”
客栈内顿时高喝鼓掌声大作,拉胡琴的师傅机伶的立刻拉弓起来音,为京师当红的
两名歌妓伴奏。
两名女子声声悠扬、音音清啭,听得众人如痴如醉,也看得意乱情迷。莺燕姐妹不
只歌声动人,更是秀色可餐。
“我还当你是来者不拒的纨裤子弟,没想到你还挺‘柳下惠’的嘛!”一个男声凑
近思麟耳旁笑道。
“去你的!”思麟笑瞇了眼睛,一掌顺势往来人额上拍去。
还好那人身形闪得快,否则一定会被思麟这一掌拍成豆干!思麟功夫底子好自是不
在话下,可是下手不分轻重。不管思麟是闹着玩的还是真的,自个儿的‘闪’功若是不
好,最好先做好随时投胎、重新做人的心理准备。除非对方是女人。
思麟从不凶女人,更遑论‘动手’。
“嘘!”旁人被他俩咭咭呱呱的噪音惹毛了。
“嘘嘘嘘!听曲儿!”思麟窃笑缩头的低声响应。
“死家伙费英东,这个时候才来,我等你老半天了!”思麟和那个名叫费英东德魁
梧男子,缩头缩脑的躲在后面的座位上,放低声量闲扯淡。
两个男人明明高头大马、英姿焕发,却像小顽童一样,躲在角落边谈边打闹,三不
五时就被其它听曲的客倌赏白眼。
“什么这个时候才来!”费英东扳着一张委屈的脸,“我老早就来了,可是看你一
进门才坐下嗑瓜子,两位美女就跑过来对你又搂又抱的,你教我怎么上前打招呼?”
思麟‘嘿嘿嘿’的斜眼笑道:“怕被人误以为你是对莺燕姐妹有兴趣?你也太古板
了吧!”
“是,我是古板!因为我不像你天生一张俊俏的脸皮,到处招蜂引蝶。”
“不要这样夸我嘛,害人家怪不好意思的!”思麟故作娘娘腔的伸出一指往费英东
身上点去。
‘喝’的一声,费英东吓得往后闪,差点连人带凳的一起‘后空翻’去了。
他可清楚思麟精于点穴的底细,尤其是他方才出其不意飞来的一指。要是身手一慢,
着了思麟的道,说不定会被他点中那个要命的小穴道,当场放个大响屁,令堂堂男子汉
颜面尽失,从此只能‘忍辱负重’的过一辈子。
他就真的看过思麟如此对付死对头。
虽说对方人品极差,又欠口德,但是当着大庭广众出了这么个难以启齿的大糗……
说真的,费英东有点同情他。
“思麟,你这性子要是能够改一改就好了。”费英东无奈的蹙眉长叹。
“改什么?改成思麒那种死人脾气?”思麟摆出一副‘得了吧你’的跩相。“一个
思麒就已经有够恶烂,要是有两个思麒,那这个世界岂不是超级加倍有够恶烂!”突然,
思麟态度一转,“对了,赫兰泰不是该和你一同回京城的吗?”
“他再完些才会到。”费英东啜了口方才端上的茶。
“是因为女人的缘故?”思麟有展露惯有的‘贼贼’笑容。
“我看你班师回朝之后,跟我们这票战友没啥联络,小道消息倒是满灵通的嘛!”
费英东的语气明显有些不爽,颇有‘你皮痒了?’的味道。
“哎!”思麟故作语重心长的表情,演得比人家台上唱的还精采,“大家同披战袍,
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有这种共患难的经验,可谓情比手足深。你们的事,我怎能不关心
呢?”
“谢了。”关心?费英东极力不让额角的冷汗流出来,连忙转移话题。“你呢?不
是前几天才成亲吗?怎么都新婚一周了,却没人听你说过你那媳妇如何?”
“你是长年在外的将军,可能比较不清楚咱们京城里的事情。”思麟眉飞色舞的往
前方指去。“这莺燕姐妹是打江南来的,两人并非亲姐妹,而是被卖到同个窑子里,几
经周折才逃来北方。后来是高老爷———就是那个拉胡琴的,见两姐妹唱功不错,就收
在此卖唱营生。”
“我是说你成亲的事……”
“跟你说了,你可别透露出去!”思麟神秘兮兮的附在费英东耳畔说:“她们两个
很可能是从南明宫中流落出来的王族后裔。”
费英东闻言脸都绿了。跟他问正经话,却老拿不相干的女人当话柄,摆明了思麟根
本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思麟看着喜怒向来形于色的费英东,就知道自己又得逞了。开开心心得,他抄起瓜
子猛嗑。
胜利的滋味真是太美了!
“人家不是你的战友吗?”两人身后一个陌生的清脆声音响起。“才刚说人家与你
情比手足深,现在又翻脸不认人。对方是关心你才问你的亲事,如此拐弯抹角,未免给
脸不要脸!”
“没错!”费英东拍着乐得大叫,正义公理果然有伸张的一天。
不过他着拍桌一叫,气得前排听曲儿的人差点摔桌摔椅过来———杯子盘子方才已
经丢过了,显然对思麟他俩没什么吓阻作用。
费英东回头大加赞赏方才出声的人。
“小兄弟,你说的真是好极了!世上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咱们大清的千秋万
代就有望了。”他拍着那人瘦小的肩头,眼角闪着感动的泪光。
“你?”思麟脸色骤变,站起身来,动作之猛烈,把一桌的茶壶、小杯全撞翻了。
不只小兄弟,连费英东和周遭的客倌也吓到了。
“怎么?你们认识?”费英东左看右看这一高一矮的对峙局势。
这小兄弟挺有胆识的!他与思麟对立,个头也只不过到思麟胸膛而已,又瘦又小,
面对这么魁梧的人,竟然毫无惧色。
“你怎么到这儿来?”思麟的声音冷得令人发寒。
费英东傻眼了,第一次看思麟对小孩子如此不友善。
“来看看你出来做什么呀!”小兄弟眨巴眨巴晶亮的大眼睛。
费英东不禁一愣,从来没见过眼珠子如此明灿耀人的美少年。
“你跟踪我?”思麟瞇麒的眼睛透露危险的讯息。
“也不能这么说。”小兄弟顿了顿,一只食指抵着下唇思索着,“应该说我们刚好
顺路,只不过你走在前,我走在后。”
漂亮!费英东这时眼睛才完全恢复判断力,方才只顾着夸耀小兄弟的勇气,却没注
意到他的长相。这小子……长得未免也太漂亮了!
“你敢跟我狡辩?!”思麟明明头上一把火,却硬是捺着性子压下去,故作冷静。
怎么可能?要是平日的思麟,一定对着小子开炮了,何以今日会突然忍耐力增强百
万倍?听说近年来许多达官贵人有收养美少年的癖好,将其养在府中,供那些变态大爷
狎玩,亦即娈童。什么时候思麟也染上了这种癖好?
费英东人都凉了一截。
“谁……谁教你老放我一人在家,都不理我……”口气委屈,显然在赌气。小兄弟
嘟起嘴垂下头,三不五时偷偷抬起眼睛瞄一下思麟。
思麟两手握在身侧颤抖,看来他是巴不得当场掐死这个混小子,可是又为了某种理
由不敢动手。
这某种理由……
费英东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对断袖之癖只感到昏厥不足,恶心有余。虽然这位
小兄弟一举一动、顾盼言谈间,清艳灵动得令人目炫,但他仍然忍不住鸡皮疙瘩爬满臂。
‘轰’然一声,客栈内响起雷动的掌声和吆喝声,全冲着店中央正向客倌们行礼致
谢的两名歌女。
天晓得他们是真的在为她们俩的歌艺捧场,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莺燕姐妹千娇百媚的朝思麟走来,一见小兄弟,立刻像见着了花蜜的大蝴蝶,争先
恐后的抢握他的小手,抚弄他雪白的脸蛋。
“哎呀,二贝勒,哪儿弄来的小神仙,像是玉做的公子似的。”尖声女子十只红爪
直接往小兄弟脸上爬。
思麟一个快手,立即将小兄弟拉往身后,高大健壮的体格形同铜墙铁壁,把瘦小的
小兄弟完全保护在身后。
“别这么小气呀,二贝勒。”
“什么时候您养了这么个水做的玉人儿呀?”
“小弟弟,来呀,让姐姐们看看你。”
客栈里的这一角落,霎时热闹非凡。思麟见苗头不对,从怀里掏了锭银两,弹指扔
上桌,然后转身扛起小兄弟。
“今日有事,我先走一步,改日再来捧场。”三步并作一步,思麟火速架着小兄弟
跃上马,抄起马缰。壮硕的火红鬃马前蹄一扬,嘶声震天,卷起一阵狂沙。
“费英东,上马!”思麟下令一喝,便驾马而去。
费英东根本还搞不清楚状况,傻愣愣的追出来,赶紧跳上自己的马,随思麟的方向
奔去。
他根本看不见思麟的背影,只好追着他狂奔而去卷起的一长条风沙———活像只风
沙滚成的大白蛇!
“二贝勒,干嘛这么猴急呀!”
两名歌妓连忙追出来,倚在客栈门栏高声吆喝着。
“思麟贝勒,人家小公子身子骨那么轻软,您可别太粗暴,伤了他呀!”
“思麟贝勒,好好儿的美少年,您可得妥善待他,别蹧蹋人家的身和心啊!”宏亮
的女声中隐约有微微的祝福。
“只要有爱,‘身高’不是距离,‘体重’没有压力,‘年龄’不是问题———”
姐妹俩相依相偎,感动的合念最后一句———
“‘性别’也没有关系!”
思麟和费英东早就飞驰而去,不见人影,当然听不见她们深深的祝福与叮咛。但这
暧昧万分的吆喝,全京城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 ※ ※
“这……这是怎么回事?”费英东在硕王府的偏厅内失声叫道。“小兄弟,你……”
他不自觉的伸出一只大手,掩住他张得老大的嘴巴上,“你就是海雅格格?”
偌大的偏厅,就思麟她们三人对立着,海雅两手绞着思麟方才强迫她摘下来的貂皮
小帽,百般委屈的嘟着嘴巴。
“谁干的好事?”思麟的口气没像之前在客栈中那样的字字隐藏火药味,反倒是一
派‘秋后算帐’的气定神闲。
“我啊。”海雅不敢看他,只好盯着思麟环抱交叉于胸前的大手,骨节分明的修长
手指还不住的在他臂上打着拍子。
“我不是问出这烂主意的人是谁,我问的士谁把你打扮成这副鬼德行。”
好……好个可恶的思麟!“什么烂主意、鬼德行?你胆敢骂我,还连我家的婢女也
一并骂上?”清脆稚嫩的嗓音倔强尊傲的扬起,连她的小手都紧握成拳。
如果她再长个两、三岁,或许这句话的力道与架式会更有魄力。可惜,费英东和思
麟眼下的白玉儿娃才不过十五、六岁,听她发飙,活像是小妹妹在耍赖撒娇。
嗯,还是摘下小帽看了比较顺眼。
思麟质问归质问,心底还是喜欢看着姑娘家展露漂漂亮亮的模样,至少别来个不男
不女的德行!
“你家婢女?”思麟一边嘴角扬起,邪气十足,“那个跟你一起嫁过来的活骷髅?”
“什么活骷髅!”嫁入硕王府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发脾气。“她是福姑!福姑!
好好一个女孩,你竟敢叫她活骷髅!”
一个下人罢了,何必为此向思麟辩白?
费英东觉得小女孩的脾气非常可爱,但不敢在这种场合发笑。倒是‘活骷髅’这么
刻薄的字眼,向来怜香惜玉的思麟,居然会拿来用在姑娘家身上。
“好,不叫活骷髅就不叫。”思麟礼貌而迷人的一笑,却在转过头叫唤的时候,倏
地变成爆怒的狂吼:“来人,给我把那具活尸首带过来!”
“喳!”门外仆役立即回命。
“思麟,你这个……”一把火直烧心头,海雅雪白的脸霎时涨红,“你这个……”
“嗯?什么?”了不起的功力!刚刚才怒气冲天的命令仆役带人,一回头,思麟马
上又露出他惯有的俊美笑容。
老狐狸!
海雅咬牙切齿的连喘好几口气,费了好大的劲,硬把怒火吞回去。不行!面对这种
老狐狸,不能动肝火,否则一定会吃眼前亏。
“好,就叫福姑来吧。”她勉强照着思麟的样儿,也用力挤出一个很‘自然’的笑
容。
看起来很狰狞。
‘噗哧’一个闷笑声露了口风,费英东连忙用力咳几声掩饰,假装自己突然很虚弱
的样子,因为思麟眼角闪过来的凶光已经很明白的在宣示:想死的话,我可疑立刻成全
你!
“再让我看到你做这种不男不女得装扮,小心成了我的掌下亡魂!”好象在谈天说
地似的,思麟轻轻松松的撂下狠话。
“为什么?”海雅又开始抗辩。“我这样打扮哪儿碍着你了?”
“你以为堂堂硕王府的二少奶奶,可疑做出这种丢脸又不识大体的事?居然还闯进
那种分子混杂的街坊客栈。”思麟瞇起眼,看着她脑后梳成的长辫。
“那你为什么就能去?”自己先做贼,还敢喊抓贼!海雅闷哼一声。
什么男人头!女孩子家就该梳理个精致秀美的髻,插个绢花翠簪什么的。明明是张
女娃脸,却梳个男儿辫,愈看愈讨厌!
“你还敢跟我辩!”一口气冲地吼出来,一反刚才闲闲懒散的自在从容。思麟老大
不爽的盯着她的头上看。
海雅吓得缩了缩脖子,愣了两秒,先是害怕,而后却被渐渐燃起的怒火增添了勇气。
“我为什么不敢跟你辩?”她可是佟王爷从小宠到大的心肝宝贝。“成亲七日了,
你对我都不闻不问,今天却莫名其妙管我这个、管我那个,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混蛋!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他真想立刻动手拆了那根辫子。
“你算什么丈夫!从闹洞房那夜起,你每晚都不知道跑哪儿去,日出东方了才回来
整装。明明就不管我的死活,现在又何必鸡婆!”气死人了!明明是他错,偏偏高头大
马的站在跟前,只有被他睥睨的份,自个还得酸着脖子抬头‘瞻仰’思麟死不要脸的尊
容。
“本少爷高兴,要你啰唆!你就自个儿‘碧海青天夜夜心’去吧!”一脸猪肝色,
思麟先前的悠哉已经荡然无存,却仍极力压低嗓门。
讲的这是什么话啊!费英东是愈站愈尴尬。夫妻小俩口吵架就吵架,怎么连闺房里
的事也大刺刺的搬上台面来讲?令他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那你还管我扮什么样儿?到什么地方去?”海雅狠狠的冷哼一声,撇开头不屑看
他,小巧的辫子顺势一甩,就搭在肩上。
一只大掌突然箝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思麟。
海雅被思麟突然俯下逼近的脸庞吓呆了,雪白的脸蛋上,可以明显感觉到来自思麟
喘息间的怒意。
“如果不是因为你名份上挂的是‘我的媳妇’,我理都懒得理!”他咬着牙,把话
自齿缝间吐出。
看!他果然是这个意思!
海雅早在独守空闺的这几天就想过,思麟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自己,只想让她当个
‘挂名’的老婆?
她乌亮的大眼睛立刻盈满泪水,却抿着倔强的小嘴不肯落泪。百般可怜又无辜的表
情,看了教人于心不忍。谁舍得把一个晶莹剔透又活泼灵动的美少女,硬是欺负成一朵
带泪梨花?
尤其是思麟这种善于怜香惜玉的大情圣!
他仔仔细细的盯着手上箝着的这张细致小脸。他每天清早回房,总会偷偷伏在床前,
静静的看着这张小脸熟睡的甜美模样。没想到她醒着的模样,比睡着了更灵巧、更生动
鲜明。倔强的脾气与不服输的个性,和柔美温顺的睡颜截然不同的风情,却都挑起了他
的兴趣。
“思麟,你就放开海雅格格吧,两人都别……啊!”费英东好言相劝之际,突然转
调放声高叫,思麟和海雅行动一致的转头看他。
“骷髅……”费英东言语困难,脸色惨白的指着仆役带进来的人,手指还有些微颤
抖。
“来得好!”思麟立刻站直身,一把将海雅推进福姑怀里,“把二少奶奶的头发重
梳一遍!”
状若女鬼,看似一把骨头的福姑阴风惨惨的回问:“二贝勒,现在吗?”
“没错!”思麟煞气十足的冷冷下命。“要是梳不回以前的姑娘模样,我就教你横
着被人抬出去!”
躲在一旁站着的费英东立刻了解,何以以前思麟会对这个叫福姑的婢女措辞刻薄。
思麟对女人向来优厚,但并不包括‘死人’。
“她……她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费英东寒毛竖立的窃声问。
“活人!”第一次看见福姑时,思麟的反应也比费英东好不到哪去。“只不过远看
像骷髅,近看像尸首。”
费英东看着身手灵活的福姑替海雅梳髻,一阵反胃,立刻转过身去——看着这种活
灵活现的恐怖景象,他快呕吐了。
倒是思麟正颜厉色的站在原地,亲自‘监工’,好象完全没把福姑的骸人模样放进
眼里。
“二贝勒,梳好了。”福姑微微一笑,室内气温霎时疾速下降。
才偷偷转头瞄一下的费英东,马上又转回头。
天哪!有活嗯长成这副德行吗?
身形只有一把骨头没有肉,两颊干瘪,双眼凹陷,眼下还有千年不化的两漥黑眼圈。
盯着人看的时候,黑白分明、略微突出的眼珠好象随时都会溜滑的滚出来;笑着的时候,
枯扁的嘴巴一咧,与高耸阴鸷的观骨下的阴影连成一线,活像下巴悬在半空中的骷髅头!
一声干呕,费英东真的吐了。
“嗯,这才识白玉娃儿该有的模样!”
一致委屈着一张脸,泫然欲泣却强忍眼泪的海雅,突然听见思麟口气忽转的这句吟
吟笑语,抬眼望他,人都呆了。
像朝阳般灿烂耀眼的迷人笑容,竟然冲着她看。
海雅见过许多次思麟这张骗死人不偿命的俊郎笑容,但从没有一次是对着她来。她
最常看的是他高大宏伟的背影,以及慑人心魂的侧面笑颜。她从没想到正面凝视思麟的
笑容,会有如此失神的陶醉感。
思麟一致得意而满足的笑着,在她端坐在凳上的身前半跪着,仰着他那张棱角分明
却又带着深深酒窝的俊脸,伸出大手抚着海雅细白柔嫩的脸蛋。
“要是你真的喜欢那种小客栈,下回跟我说,由我护着你去,别一个嗯傻愣愣的就
跑去,嗯?”
他弯弯的笑眼,全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柔情。
怎么态度突然差这么多?
虽然以前她阿玛也是对她百般宠溺、万般呵护,可是思麟身上似乎有一股难以言喻
的魅惑力,教人脸红心跳,浑身柔软无力,像要融化一般。
“嗯。”像是被催眠似的,海雅乖巧柔顺的点着头,两颊像是搽了胭脂一般,泛着
浅嫩的玫瑰红。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海雅早就六神无主,整个人像醉了一样,心神荡漾,眨巴眨巴晶亮灵活的大眼睛,
才发觉自己的脸正被两只大手捧着,额上游着凉小便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他在吻她的额头!
“啊!你……你……你……”一阵突来的羞惭,让她急急退身向后倾,却忘了她正
坐在凳上。
眼见自己就要往后摔去,突然一记强猛有劲的拉力将她整个身子往前吸去,她可真
是吓到了。
“天啊,要是真摔下去还得了!”不摔也会羞死!她脸颊发凉的喃喃自语,根本没
注意到自己的处境。
“想摔就摔啊,没什么好顾忌的,反正我会救你。”
啊……真好。海雅突然有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安全感,和软甜甜的幸福感。一种被
人细心呵护着的沉醉满足感……
咦?不对!声音是打哪儿来的?
海雅这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她先前坐着的凳子早就翻倒在地,此刻她正抱着半跪在她跟前的思麟的脑袋,她温
软的胸口正压在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臂早已取代那张精致的雕花凳,将她娇
小的身躯轻轻扛在手臂上,让海雅依旧稳稳当当的保持坐着的姿态。
“思麟,你怎么可以……”脸颊通红似火的海雅还来不及推开他,就被他站起身的
动作再吓到一次。
“啊啊啊!放我下来,人家会怕啦!”海雅又哭又叫的死命抱紧思麟的脑袋,随着
他起身站直的姿态,被凌空架在怀里。
她生平第一次如此‘居高临下’,只可惜怕得不敢张开眼睛看。
“喂,这颗脑袋你要抱多紧都没问题,但好歹也给我留点空隙喘口气吧!”思麟的
声音闷闷的,不甚清晰。
“你……不要脸!”思麟整张脸都被她紧紧的搂在胸前,伏在她柔软芬芳的怀中吃
尽豆腐,却还敢在嘴上占便宜!“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她像连珠炮似的不停开骂。
海雅羞愤得找不出其它话来骂,死命握着拳头捶打他宽阔的肩头。先前因为害怕而
激出的泪光,现在全因为火大而晶晶闪耀。
“右边一点……对对,再捶用力一点。我前些日子就觉得有些酸痛,果然找人捶捶
就舒服多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就让思麟占尽上风。
花花公子的下流伎俩!
“思麟……”费英东又干呕一阵,才接过仆役递上的手绢,掩口说道:“正事……
我们今日去客栈的正事……”
费英东脸色惨白,却硬吓死把眼睛避开福姑站着的方向,让思麟根本没听清楚他在
说什么。
“正室?她是我的正室没错啊。所以你用不着害臊,咱们俩打情骂俏是天经地义的
事。”除非费英东触景伤情,否则他二贝勒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从小就长得一副俊美动人的模样,思麟几乎是在随时受恩人瞩目的环境下成长,真
要每每在意别人情不自禁投射过来的眼光,岂不累坏自己?
“我是说……我们今日客栈只约的正事……”噢,老天,满嘴胃液的酸涩感,费英
东低头掩口,伸手向仆役示意奉茶。
“啊!糟了!”
“不要放手啊!”海雅拼命巴在他头上,深怕他一个不留神就松了手,让她一屁股
摔在地上。
“我忘了豫王府贝勒的约谈!”现在才想起来,似乎已经太迟了———死定了!思
麟一脸呆愕,根本不相信自己会犯这种荒谬的失误。
今日和费英东会相约在升龙客栈相见,就是为了与豫王府的宣慈贝勒碰面。
硕王府与豫王府素来不和,相看两讨厌,朝堂上互斗,平日也暗暗互别苗头。难得
豫王三子宣慈贝勒私下约思麟商谈要事,思麟人还没等到,就扛起海雅和费英东落跑。
这下子两家本可稍稍软化的僵局,恐怕是新仇加旧恨,愈堆愈深。
怎么会犯这种错?
他双眼圆睁的转头看向坐在他手臂上的海雅,她也莫名其妙的傻傻看着他。
在一旁虚脱无力的费英东突然发觉,他俩此时还真有夫妻相———一脸白痴样!
小瑞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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