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
“楚翘,致生呢? ”
“他是昨晚的错误。”我说着这话时,头垂了下去。
“你说什么? ”母亲的语音还算平和。
“我说,他是昨晚的错误。”
“会不会只是你今日的误解? ”
真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母亲竟然领悟极高,对答如流。
我似是突逢知己,更放心尽诉心中话。
“妈,我不想嫁致生。”
母亲忙问:
“楚翘,是不想嫁他,而仍然会嫁他。抑或不想嫁他,就不嫁他了? ”
如此的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至此,我需要对自己的母亲重新估计。
“妈,你说呢? ”
今非昔比,我在商场上的阅历已多,很晓得把一下子不能或不方便解答的疑难,塞
回给对手解决。最低限度让自己有个喘息及思考的机会。
母亲听我这么一问,干脆整个人抛坐在沙发上。
跟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完完全全地慌了手脚。
我只能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像只代罪羔羊,任由她发落。
错误超越常情所能接纳时,是的确无从分辨与求饶的。
母亲痛痛快快地哭了好一会,才回过气来。
“妈,对不起。”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不知在出生以后,说过多少遍,理应滚瓜烂熟,可是,我还
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才出得了口。
“楚翘,对不起我,甚至对不起任何人,也还在其次,最重要紧是不可对不起你自
己。”
我并没有弄明自母亲的意思。
大概是她突然的嚎哭,困扰着我。
我有点茫然,思路混淆。
“楚翘,”母亲握住了我的手,说:“那是许许多多年前的事了,你还没有生下来。
我母亲主张我跟你父亲成亲,我答应了。然,女儿,我其实应该像你那样临崖勒马。”
母亲的话,新鲜明智得完完全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楚翘,过去的不必再捉。你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必须告诉你,年年月月,
你会得在午夜梦回时就想,如果我当年没有嫁给这枕边人,我是否会生活得更写意、更
称心、更理想。一有这个思想,生命就不再无憾。那种感受固然不好,在有困难疑虑时,
益发令人痛苦懊悔。女儿,嫁得不甘心不情愿,倒不如不嫁。”
母亲停了一停,叹一口气:
“下一代到底比我强,你有勇气! ”
“妈妈,你太令我惊喜,我一直以为你是平庸的。”
“我是的,有再大智慧的人,每年每月每日过刻板式的生活,也必成平庸。”
对,人的聪敏,其实来自经验与阅历。
可是,我问母亲:
“你一直渴望我有归宿? ”
“楚翘,我一直渴望你有‘好’归宿,那是真的,且盼望得近乎急躁。”
“你甚至认为式薇嫁给二世祖也值得高兴。”
“是的,一就是专心,一就是有钱,二者并得,是极大福份,退而求其次,也只能
期望自己儿女能有中上程度的安乐好了。”
母亲叹一口气,再说:
“钟致生要是你之所爱,我自是欢喜,不然,也不过是众多男人中之一员,又能给
你什么是你自己不可以奋斗而得的东西呢? ”
我一下子抱住了母亲。
眼泪汩汩而下。
以往,我误认自己在家庭中没有支持。
我多么愚昧。
天下无不爱子女之父母。只在乎他们爱得是否得法而矣。
母亲现今候至机缘,挑了个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事件,去表达她的爱心。
我从没有像如今般觉得心神坚定,理直气壮。
回到房里,倒头便睡熟了。
一为昨夜未曾认真休息过。二为哭得也真多了。三为,我觉得安全。
半夜,之间,隐约听到电话铃声。
转了转个身,再睡。
那电话铃声由远而近,由小声而变大声。
我顿时间坐了起来,原来不是梦。
我抓起床头的听筒:
“喂! ”
“楚翘! ”声音好熟,好低沉,有点呜咽。
我吃惊,问:
“是致生吗? ”
“楚翘,请别离开我,请原谅我今午的冲动。”
我呆了半晌才说:
“致生,快别这样! 你令我更难过。”
我一说这话,致生的哭声竟然更肆无忌惮地爆炸出来。
一个男人可以为一个女人如此嚎啕痛哭,是不是值得我感动呢?
是的。
然,我再问自己:是否因为一时的感动,就要赔上了终身幸福?
我心想,太迟了,如果在今早,或许我还会收回成命,但,经过与母亲的一夕细诉,
我心上太澄明坚决,不会再受任何压力与责任掣肘了。
我没有再做声,一直候着致生渐渐恢复平静。
“楚翘,我们不要再闹别扭了。”
“致生,情况并不如此。”
“如果你要把婚期延迟,也是可以的,万事有商有量。”
只除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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