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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姐姐的,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俄罗斯大剧院包厢里的贵妇似的,无动于
衷地观看敞开的房门这小小舞台上进行的话剧。
她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她无法忍受这一切一切!
大生日蛋糕、三十支小蜡烛、褐色的细高跟的皮靴、大杂院的婚礼、婚礼上
的花圈、徐淑芳手腕动脉流出的鲜血、“师资培训班”、这个叫张复毅的家庭辅
导教师、莎士比亚的诗……
她想大声哀求:“给我安静! ……”
“话剧”仍在演下去。
弟弟:“我提醒你,比你更狂妄自大的人,在我们家里也比你更懂得点礼貌。”
他:“非常遗憾,我来之前,忘了把礼貌戴在头上,却把高傲揣在兜里了。”
弟弟终于失掉了绅士风度,怒吼起来:“你他妈的立刻从我们家滚出去! …
…”
“多谢你使我领教了市长家的礼貌家风。”他将一只手插进衣兜,仿佛在攥
着他那完整无损的高傲,一转身从容不迫地下楼而去。
求求你们让我安静吧……她心里哀求着。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候,临时工郭立强,也在为考取“师资培训班”而复
习功课。不过他复习的不是初中课程,而是高中课程。
虽然招考启示注明,各科考题绝不超过初中范围,他还是要求自己以考大学
的准备和信心踏入考场。
天气确是一天比一天转暖了。城市像一匹乏透的马,在冬春交季的最后日子
里打滚。等它一跃而起,抖尽残雪,就会变成可人的春姑娘。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天是好季节,普遍的人们都在以好心境期待它。
它带给郭立强的却是失业的警告。春天一到,他就得重新加入二十余万返城
待业大军的行列。他的“合同”至四月为止。
必须考取“师资培训班”——这是最后防线。
他的机会是二十块钱买到的,外加一块半新的“上海”牌手表。
报考那一天,他没有得到报考表。他是最后一批被治安警察们赶出师范学院
的报考者之一,师范学院的铁栅大门随即被关上。
两名治安警察一左一右伫立门内,都以一手握着悬在腰际的警棍。
报考者们一个个悻悻然散去。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仰望着参差的树枝,好像从澡塘子里出来的人发现衣服
全被偷走了一样不知所措。
一个报考者大声问他:“哥儿们,从树上找着报考表了? ”
他没心思开玩笑,也不愿看对方一眼,低下头默默走了。
“等等。”对方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试探地问:“一张报考表对你非常
重要? ”
“你无法想象有多重要。”此刻他希望向一个人诉说,否则,他觉得自己的
心理是太难以平衡了。
“我卖给你一张怎么样? ”对方站住了。
“卖? ……”他也不由得站住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方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向他展示了一张报考
表。
“多少钱? ”他的心怦怦激跳,恨不得一把就将那张报考表抢过来。
对方向他伸出一只五指分开的手。
“五块? ”
“五块买运气? 难道刚才你没看见几个返城的老姑娘为一张报考表如何抢作
一团? ”
“五……十块? ……”
对方点了一下头,用友好之极的语调说:“我得到这张报考表也不容易,三
更半夜就来守在报考处门外了。我并不想考,想考也考不上。不过是动了点脑筋,
估计到了一张报考表的价格。你别朝我瞪眼睛,这是城市把我逼得这么无耻。”
“我只有二十块。”
“我这是转卖运气,二十块您太占便宜了! ”对方折起了那张报考表,欲揣
进兜里。
“你卖给我! ”他抓住了对方那只手腕子。
“哥儿们,你要是打算抢,就抢抢看。抢不去,我还是那个价——五十块! ”
对方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他不打算抢,也明知抢到并不容易,不得不放开了对方的手腕。
“二十块就想买好运,太抠门儿了吧? ”对方嘟哝着,将报考表奇货可居地
揣进兜里。
“可是我只带了二十块! ”他恨恨地说。
“记住这个教训吧。要买好运,兜里就该多带点钱。”对方几乎是完全站在
同情他的立场上说话,还叹了一口气,好像为他感到非常遗憾非常惋惜似的。
“我把棉袄脱给你! ”
“像你这样的棉袄,我们家有四件:我哥哥一件,我一件,我弟弟一件,我
妹妹一件。我们家是兵团战士之家,如今是待业者之家。”对方在他肩上重重地
拍了一下,接着说:“哥儿们,别把我想得太坏。作这种交易,心不得安宁。这
勾当一个人只能干一次,所以我得卖个好价。”说完,有所不忍地转身而去。
他也跟着跑下去了。
他默默地跟随在人家身后。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脖子上拴着无形的铁链,
一端攥在人家的手中。
他的命运在人家衣兜里,他自己衣兜里则只有二十块钱。人家说得不无道理
——好运二百块、两千块也不算索价过高。
“师资进修班”——未来的中学教师。对他来说,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好些的
命运了!
他默默地,身不由己地跟随着人家走。
假如对方说:“你跪下,我给你这张报考表! ”
他是会毫不迟疑地跪下的。
可对方不是一个无赖。对方不会要他跪下,对方只要他多给三十块钱,也不
要他的黄棉袄。他能体谅一个家庭有四个待业知青,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境地。
他可怜自己,也可怜对方。
他只有违反理智地,不甘心地,默默地,身不由己地,狗一样地跟随着对方。
如果真是一条狗就好了,他想。扑上去,用牙齿和爪子撕破对方的衣兜,叼
住那张报考表就跑!
走至三孔桥,对方不从桥上过,从桥旁的陡坡跑下去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 ”对方在桥洞中站住,回转身,防范地瞪着他。
他说:“你刚才还给了我最后一线希望。”
“真打算抢? ”
“是。”
“好吧。被你抢去,我认了。”
“我抢来了,也要给你二十元。”
“一言为定? ”
“一言为定。”
“那你抢吧。”
“我真抱歉。”
“别不好意思,这样对我们都更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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