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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下……”她站了起来。
“没讲明白? ”他似乎有几分愧意。
“非常明白。明白极了。有条有理……你可以当一位优秀的教师。”
“真的? ”
“真的。我给你泡一杯茶吧! ”她离开桌子,泡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
她又说:“如果抽一根烟对你的身体后果不那么严重的话,我去给你取一根
来? ”
“你真是个好学生! ”他微笑了。
她便离开自己的房间,去到客厅里取烟。她并没有马上取了烟就回来,她拿
着一支烟和火柴盒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了,她内心里矛盾极了!
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什么也没有听明白,越听越糊涂,我的脑子已经糊涂
成一锅粥了? 那么他会如何呢? 她完全想象得出来,他将是一副多么失望,多么
沮丧,多么扫兴的样子! 他肯定会恼恨自己讲得不得要领,他肯定还要从头讲起。
她不忍心告诉他实话。
继续欺骗下去? 今天,明天,后天,除了令她讨厌的代数,还有令她更加讨
厌的几何、物理、化学……
被欺骗的是他。
感到受折磨的是她自己。
对这么一位用尽义务的热情和坚定不移的信念征服了她的家庭辅导教师,她
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而且,她很怕她告诉了他实话之后,失望、沮丧和扫兴,会
像三条鞭子一样将他从她家里抽出去。
那么她自己的自尊心也会从代数公式和定理组合成的梳妆台上掉下来摔个粉
碎。
难道生活就是这样的吗? 就是常常不得不欺骗别人并欺骗自己吗? 欺骗违反
她做人的原则。而这个原则在被生活多次拆拆卸卸玩弄过后,如同被小孩子玩得
丢失了许多的积木,已经快搭不成个什么形体了。
演下去,演下去,就是一场戏,也只有继续演下去,这对他和她并不能造成
什么重大的损失。他浪费的不过是唇舌,她为此给他泡了一杯“龙井”,等价的
报偿。她自己浪费的不过是时间,时间目前对于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五天之
内和五天之后她仍是三十岁,浪费十几个小时并不能使她这个老姑娘明显地变得
更老。
我怎么会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了? 从哪一天起这种病毒侵入到我的体内了?
她故作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吸着那支烟后,用一种对自己和对她都格外满意的语调说:“你看,我们
进展的速度够快的,如果从第一册开始补习,就绝不会这么快了。”
她附和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承上启下’效果好。”
“都懂了? ”
“都懂了,都懂了。你一讲,我就都懂了。”
“要不要把某些重点再讲一遍? ”
“不要不要。你走后我自己再看看课本。”
“代数几何是最需要独立思考的,我们开始往下进行吧! ”
“好……吧……”
他一口接一口将烟加紧吸完,又开始讲起来。
她仍像先前那样,两条手臂连成“一”字,平放在桌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
手,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脸。
他的情绪比刚才有增无减,愈加饱满。他也瞧着她,他们脸对着脸,眼睛瞧
着眼睛。在她眼中,房间里只有他,其它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她似乎刚刚发
现,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长方脸,前额棱角分明,好像是用斧头砍出来的一般。
五官端正,眉毛很黑,但并不粗,高鼻梁,双唇丰厚,看去极富有弹性;一双眼
睛优美得像女性的眼睛,投射出的却是典型的男人的目光,那种目光盯着谁看,
谁如果不低下头去,就难以躲避,那是一种根本不在乎也似乎根本不曾想到对方
会不会感到羞赧的目光。
更准确地说,她不是在瞧着,而是在欣赏。她第一次可以这么近地,脸对着
脸地,长久地,目不转睛地,毫无顾忌地欣赏一张男人的脸,并且是一张有可欣
赏之处的男人的脸。她仿佛第一次才懂得男人对于女人的吸引力原来意味着什么,
这一点在某种时刻比一条最简单的数学公式更容易使一个女人领悟,她那颗老姑
娘的心动乱了,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她的灵魂又发生了一种颤栗。这种颤栗她
曾体验过一次,在北大荒,在一个静悄悄的雪夜,在营长家里……它发生时是可
怕的,比肉体发生痉挛更可怕。它好比火山的喷发,间隔越久越猛烈! 她觉得有
一股强大无比的冲击力要摧毁她的整个内心世界了。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够继续瞧着那张脸了,她近乎绝望地把持着自己一动
不动。
“兵团战友们,我们今天到此结束吧,因为我们的教导员同志已经有点精力
不集中了! ”
切断的视觉将他的脸用一块闪耀许多小星星的黑布蒙上了。
他的声音却闯进了她内心世界的殿堂,像主人长驱直入。
“们”——仅仅一个字,一个他无意之下带出的字,就将她从那种眩迷状态
中猛地撼醒了。
原来在他眼中,她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她是——他们,代表着许许多
多,代表着那些需要补习中学文化的,待业的,预备考“教师培训班”的他的无
计其数的兵团战友。
“当我能为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要认真去做,无论对谁都
一样。”
他刚才说过的这句话,在她耳边又响了起来。
无论对谁都一样,无论对谁都一样……
无论对他原先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无论对一个男的或者一个女的……都一
样……
他那种热情,他那种信心,他那种认真的态度,他那种责任感,他所付出的
时间、精力……都只不过是为他自己曾经隶属过的一个群体所尽的义务!
他在瞧着她也是在瞧着他们!
他在对她讲也是在对他们讲!
而她,而她,却始终错误地可笑地认为他是在为她尽着一种义务! 只为她一
个人尽着一种义务…一·
在他眼中她是存在着也不存在的……
如果他不是面对着她,而是面对着录音机,她相信他仍然会以那么一种热情,
那么一种信心,那么一种认真的态度,那么一种责任感,尽他认为自己应该尽的
义务!
在一个多小时内,她以为她全部占有了他,起码在精神上、情绪上和心理上,
结果是恰恰相反。而她还一直陪着他像演戏一样演完了这一幕! 她根本不是角色
! 是道具,是象征,是舞台上主角借以抒发某种热情的一棵假树什么的!
她那老姑娘的过分敏感的心仿佛被人踩了一脚。
她又一次体验到的那种强有力的眩迷成了只有她自己暗知的又一次羞耻的记
载!
她一下子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你……”他大吃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茫然不知所措而又万分莫名其妙
地瞧着她。
这时,她的妹妹走了进来。
当妹妹的见状在门口迟疑了一下,随即走到了她跟前,轻轻推她的肩头,诧
异地问:“姐,你怎么了? ”
她羞于回答什么,羞于抬起头。想不哭,不能够。
“你胆敢欺负我姐姐?!”当妹妹的对姐姐的家庭辅导教师发火。
“我并没有欺负她呀! ”他觉得很有必要替自己辩白一番,却又一时不知怎
样才能辩白得清。
“你没欺负她? 那她为什么哭?!”
“我确实没有欺负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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