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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有幸欣赏了老歌唱家告别舞台的专场歌唱演出之后的一些人们,拥聚在
青年宫前,继续欣赏一个返城待业知青的“公演”。
专场演出的主持人,早已获悉外面的“情报”。为了使告别舞台的老歌唱家
今天本来就很复杂的心绪不致被一伙返城知青搅得更复杂,引导他从侧门离开了
剧场。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宽厚的爱情,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忧郁的眼睛……
老歌唱家一走出侧门,就听到了这歌声。
他站住,问:“什么人在唱? ”
“一伙返城知青在那儿哗众取宠,这是我们预先没想到的情况,您多担待! ”
主持人深怀不安。
“唱歌是人类的普遍自由,我担待其何? ”老歌唱家矜持地笑笑,坐进了他
的小汽车里。
小汽车不停地鸣着喇叭,在散场的人流中缓缓行驶。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们,
满怀敬意地闪向两旁,对他的小汽车礼让。
老歌唱家在小汽车内频频向这些人们摆手,表示回敬。
刘大文的歌声却追随着他,也追随着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们。
那歌声分明是向他的艺术荣誉和人们的崇拜心理挑战。
刘大文他们是离不开那里了。“哗众取宠”的这一伙返城知青,被更多的人
包围了,被掌声挽留住了。他不得不重唱最后那首歌。一个人的“金嗓子”只要
有一次当众歌唱的机会,不识音符的人也能够听出那嗓子绝不是一面铜锣或破鼓。
老音乐家当然不是不识音符的人。
“停! ”他在司机肩上拍了一下。
司机停住车,回头看他一眼,问:“什么东西忘在剧场了? ”
他仿佛没听见司机的话。
他在想:什么人的嗓音这么浑厚这么宽广? 而且,会唱这首歌的返城知青,
绝不会与音乐缘浅。他认为本市绝不会有一个嗓音这么好的人,他曾期待过这么
一位年轻人的出现,但是后来渐渐失望了。难道今天奇迹发生? 在我向舞台告别
之日,音乐之神又送来一位比我当年声誉鹊起时更年轻的歌唱家? 他凭自己多年
的歌唱经验听得出来,唱歌人的年龄绝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开回去! ”他坚决地对司机说。
司机不知他究竟将什么贵重的东西忘在剧场了,见他神色颇为严肃,不愿多
问,调转车头,往回开。
“开到正门去! ”他又说了一句。
司机不免奇怪,既然是遗忘了东西嘛,从哪个门进剧场找回来还不一样? 干
吗偏偏要从正门进呢? 你老了,不能再登台演唱了,这也是自然规律。不顺心,
别冲我来呀!
从青年宫到环市公共汽车站,有条千米长的小街。剧场里走出来的一大半人,
并没停留在青年宫门前,他们直奔环城公共汽车站,这条小街就可谓“人流如潮”
了。司机想抄段近路,所以也加入了这股“潮流”。他在这股“潮流”中调转头,
已非易事,逆“潮”而驶.则更维艰。
崇拜心理,是人非常需要具有的一种心理。老歌唱家的这众多崇拜者们,一
个个并不是聋子,听不到刘大文的歌声,也不是对歌唱缺少起码欣赏水平的一些
人,完全听不出那声声灌耳的金质般的歌喉。不,他们听到了,也听出了那歌喉
是多么浑厚多么宽广! 但他们都不愿表示出对这歌声的欣赏或注意。他们中许多
人是手持红底金字的请柬进入剧场的,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殊荣,也标明他们在这
座城市的艺术生活中所占据的层次。他们刚刚为“阳春白雪”而热情饱满地大鼓
其掌,岂有再对剧场门外广场中心的“下里巴人”驻足侧耳之理? 那不是对老歌
唱家的大大不恭大大不敬么? 那不是等于降低了他们的欣赏层次么? 所以他们对
刘大文的歌声听到了也装作根本没听到。心里暗暗惊讶也故意彼此皱眉摇头,彼
此表示着“阳春白雪”的高层次欣赏者们对“下里巴人”的无可忍之而忍之的轻
蔑,虚伪地维护着红底金字的请柬所带给他们的殊荣。
可是老歌唱家的小汽车在他们虔诚礼让的注目下竞调转了车头,朝回开去!
这令他们始而大惑不解,继而不解大悟——老歌唱家对“下里巴人”公然进行的
场内外分庭抗礼的艺术挑衅愤怒了! 对一位誉满全市的老歌唱家,对他告别舞台
的最后一场歌唱演出,如此这般的艺术挑衅行为实乃冒犯!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他们也义愤起来! 于是许多人站住,向后转,跟随在老歌唱家的小汽车后,
往回走。他们都觉得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艺术良心和道义,做老歌唱家的坚强后盾,
代表本市最高的欣赏层次,去向“下里巴人”
大兴问罪之师。
小汽车在广场上的人群外围停住,老歌唱家从容地下了车。
于是就有几个他的崇拜者,在他前面替他“开辟”道路。
“让一让,请让一让,请为歌唱家郭桐郭老让一让路! ”
“对不起,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劳驾啦! ”
“闪开,闪开,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请为郭桐同志礼让一下……”
郭桐——一个几乎在本市家喻户晓的名字。他唱的“乌苏里船歌”,“大顶
子山高又高”等赫哲族民歌,使他成为当年全国著名的歌唱家之一。他是当年的
“金嗓子”,一声“赫尼那”,曾倾倒过多少听众!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恰似斧落环断,为“郭桐”这个名字断而复合。
刘大文的歌声戛然而止。这个返城待业知青心中明白眼前的人物是谁。
当年的“金嗓子”和待业的“金嗓子”四目相对。刘大文觉得对方的目光仿
佛是从云端俯视着自己。他不卑不亢,以沉默回答沉默。他背后的伙伴们一个个
手持破旧乐品,从轻灰巨砖上站了起来。
人群顿时肃之敬之。好像在他们看来,对峙着的双方不是两个歌唱的人,是
两头狮子,随时会扑斗到一起去似的。
老歌唱家首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刘大文。”
老歌唱家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像曾在他记忆中保留过又被时间的风吹走了
的一片叶子。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这片叶子曾在他的记忆中保留。
“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
“待业。”
“靠野唱养家糊口? ”
“不为柴米油盐。”
“那……又是为了什么? ”
“人人都有唱歌的权力。高兴了,就唱。”
“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并不见得怎么高兴。”
“不高兴时,也唱。”
“知道今天青年宫里举行我告别舞台的专场独唱演出会? ”
“知道。”
“那么你是知之才为之了? ”
“正是这样。”
“你以年轻的歌喉向我苍老的声音挑战,不太公道吧? ”
“我认为我的嗓子比你年轻时的嗓子还要好。你像我这样年龄的时候,已经
多次出国演唱了,而我却待业,公道在哪里? ”
老歌唱家缄口片刻,笑了:“的确太不公道。我欣赏你的直率。”
“你的意思是,不欣赏我的嗓子哕? ”
“你刚才已经对你自己的嗓子作了并不算过分的评价,我不想再重复你的话。
我只想当着公众声明,我承认你说出了一个事实。”
轮到刘大文缄口不言了。许久。
老歌唱家从容地微笑着,走到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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