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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带给您一份身体健康证明。”
“你的头脑没得过什么病吧? 比如精神方面,没受过什么打击或刺激吧? ”
“这方面的健康证明,我可以开出十张来,报到的时候带给您。”
“噢,不必,不必十张,一张足矣。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提出的问题吗? ”
“有人对我说城市不需要歌唱家。”
“什么人? 什么人说这种话? ”
“我们街道的待业知青办公室负责人。”
“你把他当成一个聋子就是了。”
“我返城之后不久,到这里来过一次,某位好像也是个头头的人对我说,一
座城市有一位真正的歌唱家就不算少了。我要唱一首歌给他听,他说他没工夫听
……”
“我会调查出他是谁,并且当面告诉他,他的话是屁话。他肯定有工夫听。”
“如果我今天没有勇气在青年宫剧场外……与您分庭抗礼呢? ”
“那……可能将是你的遗憾。”
“如果您今天没听到我的歌声呢? ”
“那……可能还是你的遗憾。”
“如果您今天虽然听到了我的歌声,却根本不屑于见识一下我这个无礼的小
人物是谁,或者虽然见识了我,却当众挖苦我讽刺我呢? ”
“那……那可就实在太遗憾了! 是你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是省歌舞团的
遗憾。”
老歌唱家挽着刘大文的手臂踱出了办公室,一边往饭厅走一边说:“至于健
康证明,那就免了吧! ”
他抽出手臂说:“我不能在这儿吃! ”
“为什么? ”
“我想早点回到家里把我的幸运告诉她。”
“谁? ”
“我妻子! ”
“是这样,理解,我很理解。你稍等一下! ”老歌唱家转身离去。
一会儿回来了,重新挽着他的手臂,将他送出大楼。
楼前停着那辆刘大文坐过的小汽车。
老歌唱家替他打开了车门……
一千个吻! 当然应该是一千个吻! 我的“小女孩”我的至亲至爱的最好的
“好小女孩”,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我们的命早已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命了! 让我
们感激别人的同时,也感激我们的命吧! 他那只习惯于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又仿
佛轻轻握住了什么温柔的纤秀的小东西……
他真想叫司机停住车,跳下车往“家”跑。他觉得小汽车的速度还没他跑得
快。
在离“家”三条街的横马路上,车被红灯拦住了。
“我下车! ”他钻出车,撩开长腿往家跑!
他一直跑进院子,跑到“家”门前,见“家”门大敞大开,“家”里一片凌
乱,他的“小女孩”不在他们的“小匣子”里。
他想她准是在妹妹妹夫的屋里哄两个孩子玩呢! 不过太不应该将“家”门大
敞大开:虽然他们的“小匣子‘’里没什么会丢失的东西,但温暖却是宝贵的。
他关上“家”门,返身疾步走到父母和妹妹妹夫住的屋里,一脚门内,一脚
门外,便兴冲冲地叫了一声:“小眉! ”
妹妹妹夫住的外屋没人。
父亲母亲住的里屋也没人。
他有点奇怪了。走出屋,在院里高叫:“小眉! 小眉! ……”
她一向是不带着孩子们到邻居家串门的呀! 父亲母亲又到哪儿去了呢?
一位邻居大婶闻声从自家走出来,见是他,急切地说:“大文呀大文,你可
闯了祸啦! 你那小爱人她煤气中毒了呀! 俩孩子都在我家,你赶快去医院吧! 可
能是静安医院! ”
“煤气中毒? ”他一时对这四个字没有反应过来。
“天哪! 别犯傻了! 还问什么劲呀! ”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那女人所看不见的,他插在衣兜里的右手一下子握紧了…
…
在静安医院抢救室外,他看到他的老父亲和老母亲抱头痛哭。
“妈,爸,小眉她在哪儿? 在哪儿? ……”他不要她一千个吻了,他要马上
看到她怎么样了,他要向她低头认罪:不该在头一天晚上骗她服下三片安眠药,
不该往炉子里加煤,不该将她封闭在他们的“小匣子”里,应该早就想到敲打烟
筒……
老母亲泪如洗面,望着他,捶胸顿足地说:“我的儿呀儿呀,是你……你把
她……害死了呀! ……”
“不! 她在哪儿? 在哪儿?!……”他要往抢救室里冲。
一个护士从抢救室出来,用背靠住抢救室的门,阻挡他冲进去,司空见惯地
说:“你们别在这儿哭了好不好? 你们已经影响里边做手术了! 人死如灯灭,哭
有什么用? 她已送到停尸房去了……”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棵被从根部锯断的树似的倒下去了……
两天之后,在火葬场,十几个返城知青几乎占领了整个候化室。他们有男有
女,是来向袁眉的遗体告别的。他们一个个如同守护神围在她的遗体四周,从中
午至下午,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都在默默地瞧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十几个死
者越过她的编号被输入了地狱之门。
她仰躺在窄长的轮床上,雪白的布单从颏下罩至脚下。她的脸经过了一番淡
妆,显得更加秀丽婉雅了。她似乎并没死,似乎仍在睡着。
刘大文站立在她的轮床边,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那张美丽的脸。他握着她
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过。她那只象牙雕成般的娟秀的小手,仿佛已被他的手握
“活”了;不那么凉了,也不那么僵硬了。
又有一个死者越过她的编号被放到了输送带上,一个面容青黄枯槁的老太婆。
短小的想必也是干瘪的身躯,被花团锦簇的绸缎被子严密地包裹着。将她放到输
送带上的分明是她的两个儿子,他们那样子也分明是在不得已而尽着人之子的最
后义务。
输送带是用节节钢辊组成的。它的中间部位闪闪发光,那是“物体”与金属
磨擦的结果。而它的两侧,钢辊与钢辊的焊接处,呈现看肮脏机床所常见的一层
污渍。
输送带运转了。老太婆的遗体像一件“流水线”上的产品,缓缓地被输往最
后一道“工序”。
除了刘大文的目光依然凝视在妻那张显得愈加美丽的脸上,其他返城知青们
都又一次默默地看着这一机械作业的过程。包裹着孝太婆身躯的缎被,在“地狱
之窗‘’卡住了一下,然而输送带并没有停止运转,那缎被和它所包裹的身躯,
卡得卷了起来,如同弹棉机上的棉花由于机械故障堆积成了棉球。可能是操纵机
械者发现这一小小”故障“后及时按了某一个按钮,”地狱之窗‘,迅速抬起,
那花团锦簇的“棉球”一下子滚落在托尸板上,他们听到了一声闷响。
托尸板——这钢的大手,凭着一根机械的神经,一“感觉”到托住了什么,
转眼就将那花团似锦的“东西”连同自己塞到焚尸炉膛里去
当那阵火焰渐渐熄落之后,有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对这些返城知青说:
“我们……下班了……”
他们谁也不回答什么,也不动。
那个工作人员,向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使眼色,他们便走过来欲从轮床上抬起
袁眉的身体。
三只有力的手同时将他们狠狠推开了。
他们愣愣地望着这些返城知青们。
一个悲哀的声音低低地说:“嫂夫人,让我们像当年那样……
每个人……都……亲你一下吧……“
说话者首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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