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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见他大方,后来又主动给他画了两幅“抽象派”的。一幅是——白画布
正中有一个黑点。他看不出所以然,“欣赏”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只好
发问:“画的什么? ”
“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
“那幅呢? ”
那幅白画布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
“是结合的象征。是最初被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是创世纪的赤裸男
人和女人。”
“想多少钱卖给我? ”
“一回生,二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
多一个黑点,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神圣的点,尽管人家视他为财神爷,
那也索价太高了啊!
可是据说对方被认为是很有天才的人。他当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某时
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
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
他毫不考虑地回答:“算了吧,我讨厌黑点,喜欢红点! ”
三十六岁的他,只有初一文化的他,至今并未能对艺术培养起怎样雅的趣味,
没那份儿闲情逸致。有空儿他爱看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他从武侠小说里感
受英雄主义——当然不是所谓革命的。《倚天屠龙记》、《侠女恩仇记》、《射
雕英雄传》、《雪山飞狐传》……见到就买。可是他得将书架上摆满一列列托尔
斯泰、雨果、巴尔扎克、罗曼·罗兰、斯汤达等等文学大师的小说,有的还是精
装本。也是见到就买。他更得将什么《第三次浪潮》、《爱与死的痛苦》、《论
存在主义》、弗洛伊德的系列书籍摆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以便某一天某一
报社的某一记者又来采访他时,可以有根据地介绍他目前在看哪些书。而金庸和
梁羽生是要被压在褥子底下的。几位热心的哥儿们正在促成报社对他进行一次
“全方位的”、“开放式的”采访,他不能辜负了他们。他们的热心是为他,归
根到底还是为他们自己。
他差不多有三年没进过电影院门,却常常在晚上八九点以后去光顾某些半公
开的一时说非法被查封一时又说合法被允许的放映录像的场所。为的是寻求到一
点儿消遣,一点儿刺激。那些场所尽是些肮脏的地方。有些在潮湿的地下室。光
顾那些地方的多半是小贩、青工、开口闭口互称“哥儿们”和“姐儿们”的社会
的一群。他们的欣赏趣味超脱不了三个字:黄、惊、打。他们是一个松散的联盟,
一个层次,一个社会圈子。
社会圈子形形色色。分高档的、中档的、低档的。仔细考察,许多人都是生
活在不同的社会圈子里。脱离了形形色色的圈子,许多人便没法儿存在。他也是
属于不依赖于一个圈子便没法儿存在的人。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在今天,在中
国,得有资格,得有条件。他还没那资格,也没那条件。钱并不能使一个人在今
天在中国“独立自主”。何况他不是百万富翁,肯定这辈子也不会是;肯定这辈
子也没条件没资格“独立自主”;肯定这辈子到死都得依赖于某一个圈子。想到
这一点他便觉得悲哀。
高档圈子他向往。也钻进去过。高档圈子里他无论如何也获得不到丝毫敬意。
钱帮不上他的忙。他豪爽地挥霍钞票,仍感到自己比别人卑下,仍被别人视为丑
角。不用谁暗示他,他自动退缩出来了。他明白了,他从骨头里就不可能属于这
种圈子。这种圈子是极度文明的,连不要脸都是文明的。
低档的圈子里又有着太暴露的无耻、荒唐、堕落、疯狂。在这种圈子里他只
要慷慨,倒是能颇受尊重。但他自己又无论如何也不习惯不适应这种圈子的乌烟
瘴气。在这种圈子里,贪婪就是贪婪,丑恶就是丑恶,凶狠就是凶狠,不要脸就
是不要脸。开诚布公地不要脸,襟怀坦白地不要脸,直截了当直言不讳地不要脸,
不给文明留半点面子。
“大哥哎,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啦,三十五六啦! ”
酒后,那个绰号叫“秦川次郎”的小子,打了一串响亮的饱嗝,一本正经地
对他说。
是在谁家? 他已记不得了。好像就是“秦川次郎”家,又好像不是。“秦川
次郎”是结了婚的人,那一天他并没见到“弟妹”,而且“秦川次郎”家也不会
住在郊区。
他喝醉了。没醉到瘫软如泥的地步也差不多了。“秦川次郎”
好酒量。能陪他喝到这份儿上的人他服。
录音机开着。“秦川次郎”的“外甥女”,一个二十来岁的俊模俊样的姑娘,
在迪斯科音乐中扭着丰满的腰肢,扭得好看。那一天聚在一起的没外人,就他们
三个。“秦川次郎”将那姑娘介绍给他时说:“我外甥女。你叫她小婉吧! ”
他当然不相信她是“秦川次郎”的“外甥女”。
“小舅,你别问人家不该问的! 严大哥还用得着你操这份儿心么? 说不定有
多少女人排队候选呢! ……”
小婉醉眼乜斜地瞧着他。一张嫩脸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嘴角挂着天真无邪
的笑意。
他说:“我喝多了……”想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却不能够。仿佛她那款款
扭动的身体对他的眼睛产生巨大的磁力。
“没事儿,在这儿随便,你想怎么就怎么。到床上躺会儿吧! ”
“秦川次郎”说着,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架到了床边。
小婉停止扭动,爬上床帮着“小舅”,安置他平躺在床。
“小舅”吩咐“外甥女”:“你去煮咖啡。”
她便像只猫似的蹦下床,进入厨房煮咖啡去了。
“大哥,你觉得我这外甥女怎么样? ……”“秦川次郎”坐在床边,盯着他
的眼睛。
“好……”他感到头沉重得像石头。
“秦川次郎”笑了。秦川是那冒牌日侨的姓名。这个炎黄子孙巴不得自己真
是日本种。
后来“秦川次郎”就离开了房间。
后来小婉就走入了房间,一手端着带把的瓷茶杯,一手捏着钢精勺,轻轻地
坐在她“小舅”坐过的地方,缓缓搅动着咖啡,那双涂过眼圈的眼睛,一眨不眨
地瞅着他。
后来她就用钢精勺一勺一勺喂他喝光了那杯咖啡。
后来她就开始脱衣服,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你小舅……”
“他才不是我小舅呢,王八蛋走了! ”
“门……”
“插了! ”
那一天之前,间接的这方面很局限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前一件件脱光自己的衣服,倘不是非常之圣洁的事情,
必然是非常之屈辱的事情。
小婉纠正了他的错误。
他从她脸上既未看出丝毫圣洁的表情,也未看出丝毫屈辱的表情,甚至连半
点放荡的表情也没有。如果她的举动她的神色是放荡的,他内心里也不会感到那
么强烈的震惊。
她像在澡塘子里似的。使他猜测她当着各种年龄的男人的面脱光衣服的次数,
绝不可能比洗澡的次数少。
而她那张俊模俊样的脸又是那么天真那么纯洁!
她瞅着他的那种目光,如同瞅着一个未满月的男婴。她那种目光倒令他觉得
无比羞愧。
她那赤裸裸的身体是那么优美,白皙的肌肤光润似蜡。
“那王八蛋说你还没跟一个女人搞过,我不信。哪个男人会白有你那么多钱
? ……”
“……"
“他怂恿我迷住你,嫁给你……”
“……”
“我可不是那些眼浅的小妞。我看出来了,你这种男人不会娶我这种女人的。
咱俩不是一路人,没缘分……”
“……”
“我不在乎你娶不娶我,给我钱就行。别人一次给二十三十,也有给十五块
的,那得看面子了。你得比别人多给,因为你趁钱……”
“……”
“再说咱俩今天刚认识,谈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往后有了交情,你会知
道我不敲男人竹杠……”
“……”
这些话,她说得推心置腹。诚挚得令人感动,坦率得使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
将认为自己是一个伪君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解衣扣,解裤带,脱鞋,脱袜子……
她从容不迫地摆好枕头,展开被子,盖在她和他身上,依偎着他躺下了……
“小指头怎么掉的? ”
“钱咬的。”
“钱咬人? ”
“有时还吃人。”
他们总共就说了这么四句话。说完这么四句话就干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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