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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单元几间? ”
“三间。”
“噢,瞧我这记性! 想起来了,这原是房管局罗局长为他--Jl~ 子结婚卡下
的。赶上这阵子整党风太紧,群众也有反映,才让了出来。您哪个单位? ”
“我……”他犹豫了一下,顺口回答,“文化部门。”
“文化部门……哪方面? ……”
“管……艺术……”
“管艺术? ”小青工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话也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不好
管啊。美国的国防部长难当,中国的文化部长难当。谁当谁没好结果! 中国顶数
艺术界运动多,所以管着艺术界的人就得多。我的话有道理吧? ”
“有道理。十分有道理。”他应付着。心说:妈的老子没工夫和你闲聊! 快
出去吧!
“参观一下可以不? ”小青工全无离去的意思。
“有什么好参观的! ”他心里老大不高兴,脸上又不便太明显地流露出来。
“行个方便,参观参观。您这厕所都修缮得这么讲究,房间肯定布置得更甭
提啦! 我姓赵,这一片的民用线路归我负责。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往电业局
民用处打电话找我! ”
他那萎缩了多日的虚荣心好像气球,被对方进门后的一句句奉迎话渐渐吹大。
这时,只有这时,他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内心充充实实的人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
靠了虚荣心他才觉得自己健康。
“既然你有参观一下的雅兴,我也不好硬是拒绝呀! ”他客气了。
于是他在前引导,小青工在后跟随,依次参观房间,弥补着老父亲老母亲刚
才使他大扫其兴的遗憾。
小青工对他卧室里三尺高的维纳斯,尤其表示出惊叹。
“啧啧,活的一样! 这维纳斯! ”小青工伸手欲摸美神丰满的胸脯,被他伸
出胳膊挡住了手。
“你手太脏,先用肥皂洗洗手。”
小青工瞧了一眼自己油污的手,发窘地说:“对不起。一时动了凡心,不过
倒也不是非摸……”
他说:“摸一下是可以的,那你就下次来收电费时摸吧! ”
小青工有几分失意地瞅着美神说:“再高三尺就棒啦。跟真人一般大小,那
整天看着什么感想”
他说:“倒是想买个真人一般大小的,哪儿买去? 这还是花高价从小贩手里
买来的呢! ”
说出了“小贩”两个字,他的脸倏地红了一阵。“小贩”、“倒爷”、“摆
摊的”,都是他非常之忌讳的话。
还好,小青工没注意到他脸红。
小青工跟随他一走人客厅,失态地呀了一声,呆呆望着“波琪儿”,半张着
嘴,似乎一时停止了呼吸。
“伟大的女奴,世界名画。别人家里没见过吧? ”
小青工仿佛没听见,仿佛魂魄入画了。
“坐,八百元。对懂艺术的人来说,钱是不足论道的。一幅名画,能使满室
生辉! ……”
小青工仿佛还没听见。
证明自己崇尚艺术,精神追求高雅脱俗的话,对方居然傻呆呆地似听非听,
他有点不满意。
“你坐下欣赏嘛! ”他推了对方的肩膀一下。
“镇了! ……”小青工目光盯在画上,双脚机械地朝后移动,腿碰到沙发,
才缓缓坐下。
“八百元买的。对懂艺术的人来说,钱是不足论道的。一幅名画,能使满室
生辉! ”他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观。
“对,对! 钱算什么? 可惜我没那么多钱! 八百元值,很值。
很值啊! “小青工完全赞同他的话,也在证明着是他的一个崇尚艺术的伙伴。
这使他心里挺愉快。
“喝瓶汽水? ”
“喝就喝……”
他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汽水,与小青工并坐沙发上,都仰脸望着“伟大的女
奴”,边喝边聊。
“不懂艺术的人,就是肯花八百元高价买这样的画也未必有勇气堂堂正正地
挂在自己家客厅里,啊? ”
“对,对! 如今有几个真正懂艺术的人? 您这样管着艺术的人,客J 丁里才
配挂这样的世界名画! ”
“你看我书架上多少书! 管艺术,不多读书不行! 艺术家们可不是任什么人
管都服的! 《西方美术史》,看过没有? ”
“没,没看过……”
“旁边那本呢? 《第二性——女人》,看过没有? ”
“也没看过……没工夫看书……”小青工觉着羞愧了。
“得多看书,一定得多看书。”
“看是看过几本。《射雕英雄传》、《壁橱内的女尸》……”
“那一类书根本不值得看! 那一类书中有知识么? 有学问么? 要看《第二性
——女人》这样的书! 看了,你就了解女人是怎么回事了。女人都是白耗子! 她
们自己往垃圾堆钻行,你若把她们弄脏了一点儿,她们恨你一辈子! ……”
“书里这么写的? ”
“书里这么写的! ”
西蒙·波娃可没在书里写着女人都是白耗子,并且他并不知道那本书的作者
是谁。买回来后根本就未翻过一页,纯粹是为了摆在书架上,不是为了看。
小青工对那本写女人的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请求道:“借我看看行不? 保
证不给您弄丢了。我知道您这样的人都是非常爱惜书的。”
“借是可以的……不过……我还得研究,还得细读。要……写一篇评论……”
其实怕人家借了去,寻找不到女人是白耗子的话:对他留个胡说八道的印象。
“那我就不借了。”人家很识趣,随后虔诚请教,“我在出版社一位美术编
辑家见过一幅画,什么……什么莎也算世界名画吧? ”
“对! 一个笑眯眯的外国女人,两手都放胸这儿,一手压着一手。看样子像
是结过婚的。”
蒙娜丽莎他知道。几年前他倒卖过一种冒牌的进口香水儿,商标就是“蒙娜
丽莎”。
“结过婚! 没错。也算世界名画,但早过时了! 真正懂艺术的人,家里才不
挂过时货! ”他有许多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腰缠万贯,却很少有机会在别人
面前炫耀自己的学识。对方虔诚的敬意,鼓励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放。
“我看那幅画也觉着太过时了! 那个外国女人尽管笑眯眯的但不够撩人! 哪
能和您这幅画相提并论啊! ”小青工挺善于“侃”,一味儿顺着他说,“您这幅
画,让人一瞅见,眼神儿就舍不得移了! 画女人么! 就该画到这份儿上! 这幅画
算是‘火’到家啦! 全‘毙’! ”
“艺术嘛,讲究的是魅力! ”
“对,对! 什么年代了啊! 八十年代了,什么事儿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 如
今赶时代的姑娘们穿裙子还追求透、短、露呢! 别讲一幅女人画了。比乡巴佬的
新自行车缠得还严密,趁早甭画,甭挂! ”
“是啊是啊,真正懂艺术的人,思想更要开放……”
两个人,喝着汽水,吸着香烟,望着“伟大的女奴”,“侃”得句句投和,
越“侃”越来情绪……
小青工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也不知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波琪儿”。
他仍独自坐在沙发上,瞧着茶几上的几个空汽水瓶,满满一烟灰缸烟蒂,攥
扁了的空烟盒,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空虚寂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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