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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屋啊! ”秀红推了他一下。
屋内铺着块羊剪绒的大地毯。他见秀红换上了拖鞋才走进屋,便也将自己干
活穿的那双破皮鞋脱了。一股恶臭首先冲人他自己的鼻孔.他的脚气,每天一进
自己的家门,第一件事儿是洗脚,否则老婆孩子都得捂鼻子。小曲下班比他早时,
会预备一盆温水摆在门口。这儿可没谁知道他的惭愧,也就没有一盆温水预备在
门口。
他真的有些不安了。不是因为老厂长,是因为自己的两只臭脚。趁臭味儿尚
未大面积扩散,他进屋后先开了窗,接着开了电风扇。他做得随随便便,随随便
便得近乎于大大咧咧,好像他是这家庭中受宠的一个女婿。
他没敢坐老厂长身旁那只沙发,坐老厂长对面摆在门口的一只油得可爱的小
板凳上,这样可以将两只臭脚放在门外。其实他倒很想坐沙发,正如老厂长在家
里愿意坐那包皮椅。
“你干吗坐这儿啊? ”秀红奇怪地问。随即说:“那小凳不是坐人的,是我
爸在院子里乘凉垫脚的。”
他说:“老厂长垫脚的,正适合我坐。”
“瞧你会说话劲儿的,怪不得我爸相中了你当接班人! ”秀红哧哧笑了。
电风扇嗡嗡响,掩盖住了健身球发出的简单音响。
“什么味儿? ……”老厂长吸了下鼻子。
“是有股味……”这个家庭的“三小姐”也吸了下鼻子。
“来时,街角有辆抽粪车掏公厕……”他平静地说,起身将电风扇扭至快挡。
“我怎么没看见? ”“三小姐”在这类问题方面最讲认真二字。
“你没注意。”他十分肯定地说。
“怪啦! 咱俩并肩走着,你看见了,我却没看见? ”
“没看见的事物就不存在了么? 你没看见,它也是在那儿散发着臭气! 是客
观第一? 还是主观第一? ……”老头儿一句是一句地说,仿佛老哲学教授在启发
思维迟钝的学生。
“得了得了! 哪儿对哪儿啊! ……”“三小姐”嗤之以鼻。
姚守义赶紧表明立场:“老厂长说得对。客观是第一性的,永远是第一性的。
比如那辆你没看见的抽粪车……“
“姚主任,没您这么拍马屁的。听着也太让人肉麻点了吧? ……”“三小姐”
那双细长的眼睛,黑眼珠朝上翻进三分之二,名符其实地白了他一眼。
他故作一怔,咧嘴佯笑,讪讪地答道:“我的好妹妹,你咋这么认为我呢?
不等于也骂你爸了么? 你爸他是那种喜欢被人拍马屁的领导么? ……”
老厂长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训斥:“这儿没你的事,你给‘继革’
洗澡去! ”
“三小姐”哼一声,怏怏地离开了。
老厂长研究一幅欣赏不了的现代派绘画似的,仍注视着他,不说话。
“三小姐”将一只大木盆放在走廊,一瓶“参液洗发精”放在盆边。他以为
她不是给她二姐就是给她大姐的宝贝儿子洗澡,不料她却从自己屋里抱出一只花
皮猫,杀生害命一般按在水中,还喃喃着:“‘继革’别怕,‘继革’别怕,阿
姨慢慢洗,洗得干干净净才招人疼爱……”
从哪个辈分上论,她是它“阿姨”呢? 他想笑。
“看着猫干什么? 看着我! ”老头儿终于又开口了。三分钟不“鸣”,一
“鸣”惊人,气粗如吼。他没思想准备,吓了一跳。那么干瘦弱小的身体里,怎
么蕴藏着这样充沛的底气呢? 老头儿尽吃些啥补药? 他好生奇怪。
“这猫的名字,起得挺……绝的啊! ……”他说着也用研究的目光注视着老
头儿。
“你不是党员? ”
“对啊。不是。”
“你为什么不是? ”
“这……党没批准过我……”
“哪个党? ”
“中国共产党啊! ……”
“我问哪个地方的党?!”
“就是……兵团,我们当年兵团那个地方的党……连队党支部呗! ”
“这样的党支部该狠狠整! ”
“是啊。整党么,狠点,比走过场强。不过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逼出人命
影响不好。当年我个人的努力不够……”他边说边细心观察老头儿脸上的表情,
希望那张灰黄的皱纹纵横的脸起点变化,或者同意他的观点,或者反对他的观点。
那张核桃般的脸上毫无变化。老头儿仿佛当了一百年皇帝,被权力整个儿异
化了,满脸写着威严。老头儿停止了把玩健身球的双手在自己膝上同时拍了一下。
一对健身球滚落。
“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党员! ”气不打一处来的语调。仿佛一向被他卑鄙地
欺骗着,今日才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他的屁股离开小板凳,替老头儿捡起那对健身球,偷眼瞧瞧老头儿,老头儿
咄咄地盯着他。他不敢还那对儿景泰蓝的健身球,只好暂时拿在自己手中,畏缩
地又坐在小凳上,没忘了两只脚放在门外。
“老厂长,我……我可从没敢自己那么以为过呀! ……”他发誓般地表白着。
“你奉劝敝党修改党章?!”
另一对健身球也滚落,有一个滚到老头儿的皮椅下,他只捡起了一个。
“我不过……给贵党提建议,在整党会上……会下我可没乱讲……”
“敝党! ”
“对,敝党,敝党……”
“住口! 只许我说敝党,不许你说敝党! ”
“对,我说错了。我是应该说贵党的……”
“混账! ”
“说贵党也不应该……说贵党是完全错误的。应该说我们的党,我们伟大光
荣正确的党……”
这一二年他说“贵党”说惯了,顺嘴了,而且从没有人指责他不该这么说。
连党员们也没对他进行过指责。他直到这时才明白,上午的会议内容不仅扩
散到了他自己耳朵里,也扩散到了老头儿耳朵里。一个三七年的老党员,自尊心
必定被大大伤害了。他欲解释,一时又不知从何解释。
“你瞧不起敝党是不是?!”
“不,不。瞧得起。很瞧得起……”
“敝党再不行,可把蒋介石赶到了台湾去! 可统一了全中国! 眼下在领导着
全中国的改革! 你小子有能耐,再创造一个党! 敝党将全中国让给你的党领导!
……”
“老厂长啊,您听我说,我有那么大的能耐么? 我不是一个劲儿地向您认错
嘛! ……”他两手机械地运动着健身球,像是被老头儿逼着运动那玩艺。
“你小子有什么资格奉劝敝党修改党章?!半心半意为人民服、务? 敝党引以
为荣的就是全心全意四个字! 半心半意! 半心半意连国民党在台湾可能也会做得
差不离! ……”
电扇停了。他和老头子之间的空气不再涡旋。却谁的鼻孔都好像塞满了棉团,
鼓了起来。在他手中运动着的健身球,发出清脆的音乐般的撞击声。
老头儿与他说过的“贵党”针锋相对,口口声声“敝党”,恶狠狠的谦逊。
“敝党创立六十余年,把全中国老百姓从苦海之中拯救了,有些人今天竞忘
了本! 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呢,转脸不认人,还要说:没把我帽子捞上来! ……”
他耳听着,眼朝“三小姐”望着,盼她给“继革”洗完澡,能够注意到他用
目光发出的求援信号——她明明说,她爸不是生他的气‘嘛! 担心老头儿走火,
老头儿果然向他开射排炮!
老头儿朝走廊大声嚷:“秀红,你说,你还相信不相信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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