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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虽然还不到该老的年龄,可那样子却“走得太远”了点儿,已经快
“完全彻底”的秃顶了。苹果脸儿——好大个儿的苹果脸儿,红扑扑的苹果脸儿,
因为照片是彩色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而苹果脸儿,是很有失男人尊严的,这是美
学规律。他在照片上幸福,不,毋宁说是幸运地笑着——确实有颗银牙。还好,
是银牙,不是金牙,若是颗黄澄澄的金牙,他那笑就超过马季演相声时的“特写”
水平,该令人喷饭了。
看去人挺厚道的。姚守义望着照片想;心中不免感到惭愧,且感到罪过了。
“是怨我。真是怨我……”他转脸望着她老老实实地承认,“怨我没弄好,
把简单的事儿弄复杂了……你别急……现在,现在么,我们就得把弄复杂了的事
儿再往简单了弄,也许不难弄……”
“叫我怎么对人家解释呢? ……”她仍哭。
“妈,别哭了……要不我去告诉他,我说我不喜欢他,喜欢叔叔……”儿子
见义勇为。
“爸……”姚守义大声纠正。
“滚一边儿去! 显不着你……”她将儿子推开。
姚守义默默穿好衣服,下了地,站在床边,望望她,望望孩子,望望“老赵”,
用一种将功折罪的敢作敢为的口气说:“我替你到医院去看望他,我替你向人家
解释,我替你向人家赔礼道歉……我一定能弄好……”说罢往外走,一副颇为自
信的样子。
“你站住! ……”
他在门口站住。
“你要多跟人家说小话儿……只许人家对你发火,不许你对人家发火……一
口一句小话儿才好……”她“三娘教子”一般叮嘱。
‘’求人家多多原谅的事儿,我哪还能跟人家发火呢? 我保证一口一句小话
儿……“他苦笑道,”即使人家骂我个狗血喷头,我也点头哈腰听着! “
“你说,是不是自作自受? ”
“是,是。咱们是有点自作自受……”
“没我! 是你,你自作自受! 还咱们……”
“对,对。我自作自受……”
“去吧! 反正全靠你了……”
“你安心在家等我好消息! ”
他就走出去了。
她想安心,那颗心却没法儿安定下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当妈的没心思吃一口早饭,当儿子的没去上学。小学二年级生认为,叔,不,
爸带回个什么结果,对于妈妈和对于自己是同样重要同样严峻的。两年多没叫爸
了,爸字竟不那么顺口了。八拔把爸,爸爸,爸爸……
中午时分,将事儿“弄复杂”的才能大大超过将事儿“弄简单”
的才能的“爸”回来了。娘俩一见他那沮丧的表情,不问就明白七八分了。
他一句话不说,进屋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头吸烟,间插长吁短叹。
明白七八分了她还是得问啊!
“你到底跟人家发火了? ”
“没有。”
看他那样儿是没有。
“像我叮嘱你的,一口一句小话儿? ”
“一口一句小话儿。”
“人家骂你了吧? ”
“没有。”
“那人家肯定骂的是我了? ”
“没有。”
“没有? ”
“没骂我,也没骂你,人家挺有涵养的。”
“究竟你们怎么谈的? 你倒是说说嘛! ”
“还能怎么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扔掉烟蒂,使劲儿踏一脚,“我把我
们之间的事儿,原本该多么简单,后来如何没弄好,被我弄复杂了,跟人家一五
一十讲了一遍,请人家原谅,宽恕,高抬贵手……”
“他怎么说? ”
“他说,让小曲亲自来跟我解释。”
“就这么一句话? ”
“就这么一句话。”
“始终就这么一句话? ”
“始终就这么一句话……我走出去了,他还说,让小曲亲自来跟我解释……”
她默默地望着他,半晌,又问:“那你怎么办? ”
“什么我怎么办? ”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种地步,你如何打算? ”
“你得是我的! 天塌地陷你也得是我的! 难道你还希望我眼睁睁看你嫁给别
人不成! ”
幸亏你还有这么大的一份决心,她想,凝视了他许久。她是又感到欣慰,又
感到失望。你坐在那儿就一点着儿没有了么? 你把事儿弄到了这一步,你个姚守
义!
他又吸着了一支烟,闷头苦恼着,那副样子真是一点着儿没有了。
“那,我就去见人家! 不见人家,我也内疚! ”她异常平静地说,下了床,
扎条头巾就要出去。
“你……别去! ……”他低声嘟哝。
“不去行么? ”
“是啊,你不去也不行……可我怕,你去了他会当面骂你一顿……”
“骂我,我听着。”
“你千万别跟人家吵……”
“这还用你叮嘱? ”
“那你去吧……”
“我去了……”
她一出门,他便从沙发上站起,将孩子搂在怀里了。
“我没弄好……”他自言自语。
“叔……”
“又忘了! ”
“爸,下一回……你可别瞎弄了……其实我妈心里对你好……
那天她和……和那人照相回来,她都哭了……“
“傻儿子,哪还有下一回啊! 就这一次了。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反正你
得是我的,你妈也得是我的……”
“我和我妈都乐意……”
“你今天怎么没上学? ”
“等个好结果呗……旷一天课也值得……”
他叹了口气。心想,姚守义你他妈的真笨,干吗就非得“红先黑后”呢? …
…
他断定,“老赵”一定会当着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男人的面,羞辱她,谩骂她,
往她脸上啐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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