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以一个二十四岁男人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外表征服一个三十四岁的独身女厂长
的心智,在这年轻人的动机的背后,蛰伏着一种什么目的呢? 仅仅是目前某些像
他一样的小伙子们所普遍具有的征服欲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要认清他,
远比认清厂里的任何一个姑娘的本质难。作为一个女人的心智,包括肉体,她不
认为被他这样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小伙子所征服,是多么了不得、多么耻辱的事,
但作为一个女厂长的心智,如果被这样的一个小伙子所迷乱,那是后患无穷的。
她不允许自己对于他只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女厂长。
她开始疏远他。使他不能在每次跨进她的办公室的时候,得寸进尺地以为也
等于跨进了一个独身女人的卧室。
然而他并未放弃他似乎稳操胜券的这一场“战斗”。他仿佛不达目的,誓不
罢休。
有一天下班后,他又来到了她的宿舍。他和她住在同一层楼,对门。仅仅因
为这一点,她才多少次容忍他侵占她的时间,破坏她所需要的安宁。
“我给你买了一条金项链。”
他连厂长也不叫。说着就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条金项链,走到她跟前,轻佻地
要亲自给她戴上。
她正色道:“你想干什么? ”
他笑嘻嘻地说:“我爱你。”
她说:“如果这意味着你想和我结婚,我可以考虑。尽管我比你大整整十岁,
你若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仅仅是想和我睡觉? 我不是一个很正统的女人。原先是,现在不是了。我
承认我也需要和男人睡觉,但不是你这样的男人。
我还不习惯被自己的下属轻易睡觉,一条金项链不会使我养成这样的习惯,
你那张脸也不会。“
“我知道你喜欢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我跟踪过你……难道我不如一个跛足
的男人? ……”
没等他说完,一记耳光使他闭上了嘴。
“听着,我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这个厂制定的对
厂长的监督条例之中,不包括这一点。从今以后,不谈工作,不许你再随便迈入
我的办公室! 更不许你出现在这儿。
对于你,我只在办公室里办公! 现在你给我滚。“
他“滚”得很帅。卑恭地将头一低,为了能够矜傲地一扬。一低一扬之间,
彼得式长发飘逸得马鬃似的,在空中甩了一道大写意的弧。
然而那一次她原谅了他。
第二天她亲自将他“请”到办公室,对他说:“昨天晚上的事,你只当没有
发生过吧! 我也绝不会记着。希望你为这个厂施展你的才干,我期待着。如果你
不辜负这种期待,我和全厂的每一个人都将感激你! ”
不久他将一份新产品图样呈送给她过目。她十分高兴,着实鼓励了他一番。
虽然她当时便断定,那没有多大投产的价值,但她没说出来,还是同意了投产。
小批量产品的市场试销状况,证实她的判断并不错,没有为厂里创造什么利润。
而他背后散布,她是存心压制他的才干。
“我看你弄来的那个小科长,不是个好东西! 整天专围着漂亮姑娘转,还讲
你坏话! ”
马婶曾这么对她说过。
而她只是笑笑。
至今,设计科设计出了六类畅销的新产品,已为全厂创造了四百七十四万元
利润。但他本人却再没有拿出过第二张图样……
接着是小郑怀孕的事……
那长得十分标致的具有一种古典仕女美的姑娘,在半月前的一个晚上轻轻敲
开了她的房门,使她特别惊讶。
“下班这么久,你怎么还没回家? ”
“厂长,我……”
姑娘的睫毛一扑闪,眼中滚落了两滴泪。
待她将房门关上,姑娘双手掩面,凄楚地说:“厂长,我怀孕了……”
“你……怀孕了? ……跟谁? ……”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厂长,我不愿告诉您……”
“那你找我干什么? ……”
“可我不能没结婚就生孩子呀! 我怕……一个人到医院去做手术……可我实
在想不出……谁肯陪我去……”
“几个月了? ……”
“三个月了……”
她亲自陪小郑到医院去做手术。她亲自开了一张厂里的证明信,证明那姑娘
“已婚”。因为她知道那姑娘怕的绝不是简单的手术。
“没结婚吧? ”术前照例进行的询问,但医生那非常肯定的问话,包含有毫
不掩饰的冷嘲热讽的意味。表明着对这类亵渎婚姻法的手术已多么厌烦。
“结婚了。”
她替垂下头去的小郑回答。
“结婚了? 她才多大? ”
“她不小了。二十了。”
她替小郑多说了一岁,同时将那份证明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后放在医生面前。
医生向那份证明溜了一眼,见并无什么破绽,仍怀疑地问:“她自己为什么
不回答? 哑巴? ”
她有点讨厌那医生了,冷冷地说:“她太胆怯,怕这种地方。”
“你是她什么人? 姐姐? ”
“不,您猜错了,我是她的厂长。”
她又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放在医生面前。
那医生还真拿起她的工作证仔细看了看,那样子不像是干医生这一行的,而
像是位负责的海关检查员。
“初孕? ”
“是的。”
“既然已婚,而且初孕,为什么非要刮掉呢? ”
“为了计划生育。”
“那为什么不采取避孕措施! ”
医生竞很恼火起来。
“医生,您不必恼火。每个人在许多方面都犯过疏忽的错误,包括您和我。”
她收回了她的工作证之后,又说:“她的疏忽我看不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而
她的胆怯我看是有几分道理的。”
医生听出了她的回答带有明显的挖苦成分,心中虽然有气,却再也不想说什
么了。
而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很有耐性地等待小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
反复问自己:我究竟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庇护这姑娘的自尊心在这种地方不受到
丝毫伤害呢? 为什么? 仅仅因为我很喜欢她么? 是的,她很喜欢小郑。喜欢小郑
那种俊俏的古典仕女的模样,喜欢小郑文文静静的性格。那姑娘的父母都在废品
收购站工作,他们却创造了一件美轮美奂的精品。她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也许更
是他们唯一的骄傲。他们并未宠爱坏了她,她不但外表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本
质上也是个又安分又单纯的姑娘,并且很聪颖。
她对百花玩具厂怀有感激之情。因为没有这个厂,她不接她父亲的班,就只
能接她母亲的班。区别仅仅在于,是蹬着三轮平板车收破烂儿,还是推着手推车
收破烂儿……
那姑娘曾对别人说:“小时候爸爸妈妈请了一位瞎子给我算命,瞎子讲我是
王妃之命,命中必有尊神保佑。我不信什么王妃之命的,如今咱们中国哪个女的
还做梦想要当王妃呀? 除了是疯子! 但我可有点儿信我的命中有尊神保佑。咱们
厂不就是我命中的尊神么? 没有咱们这个厂,我不是早‘破烂的换钱’去了么?
所以我一走进咱们厂的大门,禁不住就想唱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