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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俊不晓得那条带饰物的裙带是怎么个结法。她替小俊结上裙带,将小俊推
到了镜子跟前。
“漂亮么? ”
“真漂亮。”小俊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相信那就是自己似的。
“别留辫子了。大姐有卷发器,电吹风,趁着头发还没干,给你来个披肩式
行不? ”
“大姐你想怎么就怎么吧,怎么的我都乐意。”
于是她给小俊剪发,卷发,吹发。为自己喜爱的一位姑娘这么做,她感到了
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快乐。她也曾在自己的头发上很下过几番工夫,但感到的是沮
丧。她也曾在那只高贵的波斯猫身上下过工夫,企图将它的毛变成卷曲的,就像
羊羔皮皮袄那种被叫做“麦穗毛”的样子。可是波斯猫身上带不惯卷发器,她的
实践没成功过。
将乡土气息十足的来自北大荒的姑娘,变成了一位城市里的集“现代”与
“古典”美于一身的时髦女之后,她开始和小俊支折叠床。
支好折叠床,铺备齐整了,她坐在折叠床上,依着被子,亲切地瞧着坐在
“席梦思”床边的小俊,微笑着说:“你睡那张床,我睡这张床。”
“大姐,我睡折叠床吧! 我在家里睡火炕睡惯了,睡这么软的床……不自在。”
小俊彻底变了一个样儿之后,似乎那种村姑的感觉仍一时变不过来,坐得过
分的端庄,仿佛是模特儿,随时准备听吩咐改变姿态。
“别争。睡几天就睡得自在了。你两个姐都出嫁了吧? ”
“嗯。”
“阿黄活得好么? ”
“他离婚了。后来撇下老婆孩子也返城了。”
“返城了? 我问的是你家那只狗。”
“我还以为你问的是当年留在北大荒那个天津知青呢! 狗死了。”
“老死了? ”
“不是老死的。它在山上被狍子套套住,让狼吃了。发现它的时候,只剩下
一点儿碎皮。”
“那是一条好狗啊! 当年我到团里去开会,如果搭不上车,就常常带着它,
让它一路护送我。”她真真地难过了片刻,又问,“你家门前那棵树呢? ”
“我家门前没有一棵树哇! ”
“有! 肯定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营部当年要伐那棵树派什么用场,是我
阻止的嘛! 那是那个地方最老的一棵树,据说起码一百年了。”
“大姐你记错了。你指的是我们邻居李驼背家门前那棵树吧? 是不是当年上
边钉块‘深挖洞,广积粮’的大标语牌那棵老树? ”
“对,对! 就是那棵老树。中间被雷劈裂,一半死,一半活,吊一截铁轨。
营部集合,我总要亲自去敲。我爱听那声音! 如今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躺
着的时候,似乎常常听到那声音,当,当,当……就像催促我到什么地方去集合
似的。”
“它早没了。”
“没了? ”
“嗯。李驼背把它砍了。”
“为什么把它砍了? ”
“给他老娘做棺材盖儿。”
“那……铁轨往哪挂了呢? ”
“铁轨? ……”小俊想了想,摇头,“没挂在哪儿。没人注意它哪儿去了,
大概在李驼背家吧? ”
“那……现在集合敲什么呢? ”
“集合? 现在不集合。不着火,一年也集合不了一两次。”
“不集合? ”
“嗯。不集合。现在搞承包了,没人分派活儿,没人训话,集合干什么呀? ”
“是……这样……河呢? ”
“河? 河还那样。十一月结冻,四月开化。”
“还那么清? ”
“还那么清。”
“河边还长蒲棒么? ”
“不长了。”
“怎么不长了? ”
“不知道……兴许以后还会长吧……”
“河里还有鱼么? ”
“有。我爸常叉鱼,一夜能叉几十条呢! 他每次叉鱼回来总要喝酒。喝了酒
便叨咕,‘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河里的
鱼真是比你们当年在时多了,当年都快被你们知青叉光了。”小俊笑起来。
她也笑了。她一心想从小俊的话中得到证实,证实她记忆之中那种沉淀了的
诗意是的确存在过,并且仍然存在着的。
可小俊的话令她失望。
“你爸爸……他还当管理员? ”
小俊又笑起来:“大姐,也就是你在信中还称他管理员呗! 营长死了,你这
位教导员返城了。营部那排房子空着没人住,一半儿做了几户人家的猪圈,另一
半儿塌了。没有什么营部了,他管理谁呢? ……”
“营长……死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
“嗯。”
“什么时候……死的? ”
“去年。”
“病死的? ”
“不是。吊死的。”
“被人害了? ”
“没人害他。害他干吗? 他承包的土地太多了,还承包了一台加拿大的拖拉
机和一台美国的联合收割机。别人劝他别那么大的胃口,可他不听劝。说,几十
年的老农垦了,难道怕被土地坑了? 结果那片土地真把他坑了,草和麦子比着长。
年终一结账,他欠了公家九千多元。他那种人哪受得了这个呀! 原先土地也坑人,
但坑的是大家伙,人人照样拿工资。现在坑的是他一家。他老婆一看前景不妙,
带着孩子回山东老家去了,给他来了封信,提出坚决要和他离婚,结果坑他一家
不就变成坑他一人了么? 不是九十,九百,是九千啊! 谁也帮不了他度过这一关。
他想不开,有天晚上喝光了一瓶酒,就上吊了。第二天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
候,还满身酒味呢……大姐你怎么了? ”
“我……头昏。”
“大姐你……躺会儿吧! ”
“不,不用。”
她猛站起,匆匆地走人洗漱间。
她怀念营长。这么多年来,她此时才真切地怀念营长,觉得太对不起那个男
人而怀念那个男人。她常常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从一个离他不太近也不太远
的地方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
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吸那种劲儿冲极了的黄烟叶,北大荒人叫那种烟
“蛤蚂炮”。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光着脊梁穿绒衣。
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蹲在哪儿瞅定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发呆。全营一
千多知青几天之内走得只剩下了三个,她想知道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想知道
他背着人偷偷哭过没有? ……
她想知道他如今的很多很多事。更想知道他是否宽恕了她,抑或怨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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