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恕仪扭绞手指头,陷入极度恐惧不安之中。
头等舱的旅客齐坐在贵宾室里,喝饮料看报纸,等待自己的行李被送进来,
只有她不断在走道上来来回回。若非她的肚子才微微隆起,其他旅客几乎要以为
她的“时间”到了。
“不行,我还是不行……”她踱回新婚丈夫面前,拚命深呼吸。“这真的不
是好主意,我们还是先回台北去,打电话知会过他们比较好。”
“是你自己说早死早投胎,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个意外之喜,也好过让他们
事先准备炮烙的刑具等着你。”伍长峰安抚地牵过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我现在觉得这个是很差劲的主意了。”
“你要通知就现在打。阿峰,手机给她。”她婆婆也老神在在。
看着递上来的手机,她脸色如上,一把跳起来,来回、来回、来回,继续踱
步去。
“妈妈,来这里坐啦。”五岁大的伍仲祈拍拍他和老爸中间的位子,已经快
受不了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再等一等……”她可怜兮兮地停在老公身前。
伍长峰看了一眼天花板,长声叹息。
“小姐,你三年前就答应要嫁给我,之后我只接到一堆搪塞的理由,一下子
是担心秋声园转型失败,一下于是担心老余和衣丝碧;好啦,现在秋声园的业务
蒸蒸日上,老余夫妻俩移居到马尼拉去,也过得舒舒服服,你还要耽误我的青春
多久?对不对?老爸。”
“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解决。”伍父安然喝他的茶,完全置身事外。
“恕仪,你不要这么紧张,亲家翁又不是洪水猛兽,难不成还会吃了我们?”
伍夫人不禁好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可是绝对不是在她挺了一颗肚子出现的情况下!
呜,都是他害的!她为什么会让自己又怀孕呢?
分明是他的逼婚“阴谋”!等她回过神来,肚子又涨大到四个半月。害她不
得不同意先在台湾注册,然后陪公婆回马来西亚提亲,补办一次正式的婚礼。
依她对爷爷的了解,婚礼?没办丧事就不错了。
她又开始焦躁不安地踱步。
“伍先生,行李已经送到,麻烦您到前面的柜枱签收。”服务人员走过来,
亲切地招呼。
“谢谢。”
办好入境手续,一家五口连同一位还在肚子里的宝宝,上了预先安排好的车
子。
春光三月,风和日丽,正是“朝圣”的好时机。
车行距离吉隆坡市郊的李家越近,她的心就提得越高。到了最后几公里,胃
部下方被一只隐形的手揪住,死命往上一顶。
“停,停。”她虚弱地瘫进伍长峰怀里,“我快吐了……”
一下地,她果然扶着车门吐了。
伍长峰又无奈又心疼。
现在早已过了害喜的阶段,她分明是紧张过度。
他不禁对素末谋面的岳父气恼起来。这些人怎么搞的?从小拿狼牙棒和皮鞭
教小孩吗?不然怎会把她吓成这副德行?
“你放轻松一点,我此你高,天塌下来也是先压到我。”
她难受地趴在车顶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伍老先生看她这样也不是办法。“阿峰,你先带她回饭店休息,我和你妈妈
自己上门拜访亲家公。”
“不,不用了……”她虚乏地摇摇头,畏罪潜逃只会死得更惨。“我好多了,
我们上车吧。”
“小祈都被你吓坏了。”回到车上,他指着后座的儿子。
伍仲祈果然一脸不安,妈妈的惧怕也感染了他。
“没事,妈咪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她强打起精神,拍拍儿子的脸颊。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李家前面的巷道。
这片住宅区以小巧雅致的独栋屋厝为主,颇似她以前的租处。她的兄嫂、父
母、爷爷住在其中一栋的不同楼层。
到了。
他看着李家屋外的小庭院,突然很能理解她为什么非租下新店的房子不可。
这座雅致的庭院,与她亲手布置的那一座,不正是一模一样?她恋家的本性一直
不变。
“准备面对现实了?”下车之前,他还吓她。
“阿峰!”老妈给他个白眼。
“爸爸真糟糕。”连儿子都发出不平之鸣。
唉,被讨厌了。
“走吧,要不要我抱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她连忙摇手。
不下车也不行,屋里的人已经发现门外停了一辆车,正从窗口探头采脑。
他们一行人下车之后,房子的门也被推开来,李妈妈好奇地走出来。
“对不起,请问你们是……”
恕仪下意识缩到他背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隔着庭院的围栏,伍长峰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礼。
“妈,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就跑过来。我是伍长峰,您叫我阿峰就
行了。这两位是我的父母,这小鬼头是您的外孙,叫伍仲祈。”
“外婆!”伍仲祈甜甜地唤。他今天特地换上小西装,打上小领带,头发梳
服帖整齐,看起来完全是他英俊爸爸的缩小版。
李妈妈吓了老大一跳。她只是出来应个门而已,怎么劈头就来一大挂“亲朋
好友”,还外带一个冲着她叫“妈”的大男人?
“您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谁啊?”这下子连李爸爸都出来查看。
站在窗户边那个一脸吃铁钉当三餐的老先生,应该就是让恕仪畏之如虎的爷
爷了。
伍老先生走上前,礼貌但不失威严地自我介绍。
“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是恕仪的公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和两位见面,有
失了礼数。今天我们特地从台湾飞来拜访,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恕仪?她还没结婚啊!你们应该找错人了。”
“我我我……我结了。”一声微弱的认罪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后飘出来。
听这声音很像……
“恕仪?!”李氏夫妇惊疑不定。
伍长峰把手伸到身后,和她五指交握,提供默默的支持。她深呼吸好几下,
终于凝聚足够的勇气,从他身后走出来。
“爸,妈。”她硬着头皮叫人。
李氏夫妇目瞪口呆。
“你,你,你——”李妈妈指着她的圆腹,抖抖抖抖抖。
“外婆,我妈咪快要生弟弟或妹妹了。”伍仲祈笑得好甜,开始发挥他万人
迷的本色。
“你你……”手指转移到小家伙的脸上,抖抖抖抖抖。
咚!
不再抖了,直接昏。
“妈!妈!”
“老婆!老婆!”
“亲家母!亲家母!”
“外婆,外婆。”
伍长峰料想过各种情况,唯独缺乏这一种,他八成是全世界第一个刚露面就
把岳母给吓昏的女婿。
* * *
呃……有没有谁可以来向他说明一下,为什么最后是这种收场?
伍长峰仰头看看天,天已经暗了。低头瞧瞧左邻右舍,每户人家都炊烟袅袅。
再向前望望岳父大人的家门,里面光影交错,还飘出阵阵的饭香与谈笑声。
那,为什么他一个人站在外面挨饿?
风居然还在吹,云也还在飘,天气依然那么炎热,依照他现在的处境,老天
爷应该很配合地开始飘下细雪才对,这可比六月沉冤哪!
“你瞧不起热带国家吗?”他抬头对老天爷说。“你有种就飘点雪下来给我
瞧瞧。”
“峰,你在和谁说话?”
救赎女神出现了,他几乎哭泣。
“恕仪,我好饿。”他一脸委屈。
恕仪隔着铁栏杆,塞一根鸡腿给他。
“你还是先回饭店去吧。”她小声交代。
“为什么你们都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被关在外面?”他恨恨地大嚼。
“爸和妈是长辈,又远道而来,我爷爷最重礼数,不可能把他们拒于门外的。”
她从杆隙间探出手,轻抚他的脸。
“小鬼头为什么可以进去?”
“他是他们的孙子和曾孙。”
“你不也进去了?”
“我本来也应该被赶出来的,托了宝宝的福才能进门。”她拍拍圆腹,眨着
如小鹿班比一般无辜的眼。
“宝宝能住进你肚子里,我也有一半的贡献好不好?”
“嘘,就是因为你要负责任,现在才会站在外面喝西北风。”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她。
“恕仪!”
一声威严苍老的喝唤从屋里震出来,掷地有声。
“被发现了,我得赶快进去。”两人隔着铁栏杆交换一个拥抱。“你先回饭
店去,叫点东西吃,不然胃会搞坏的。”
他仍然扁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又摸摸他的脸,才转身进去。
这次很快,不到三十秒又转了出来,眼睛里闪着盈盈笑的星光。
“妈叫你进去。”
“你的妈或是我的妈?”
“你的妈。”
“她的邀请有用吗?那间屋于好像姓李。”
“我的妈也听到了,又没有阻止。”
“那你的爸爸和你的爷爷呢?”
他每次一赌气就像个小孩,比儿子好不了多少。恕仪不和他多扯,主动拉开
栅门。
“我的妈和你的妈都说,你想进来就进来,反正进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
她自己转身先走。
这句话好耳熟,依稀就是当年他老爸要他传的话。
是不是天下当岳父母的人都有心电感应,所以折腾人的台词都大同小异?
“这是报应吗?”伍长峰仰头问青天。
如果是,他们家以前给恕仪受的气可多了;假若一样一样报回他身上,呜…
…日子有得挨了。
“爸爸,你真的不进来?”
连儿子都向他耀武扬威,可恶。
“来了。”
他振作起精神。区区一个老爷爷算什么?难缠的人难道他还碰得少了?
前方有一场硬仗,而伍家的男人从来不会临阵退缩。
我有两枝枪,长短不一样,长的打敌人,短的打姑娘……
他无声唱起“改良式”军歌,踩着正步,雄壮威武地朝战场出发。
暗淡的月影被薄细的长云掩着,迤洒在巷弄问,匆隐匆现。
待这片细云散尽,朝阳将会升起,接着又是另外一天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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