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扬长避短,小中见大一—我写第一个长篇《地火》
50 年代,我就有写作多卷体长篇小说的主观愿望;其志可嘉,但是实属自不
量力。我那个由于1957 年问题而从印刷厂被退回,一悲之下又被我埋葬于院中枣
树下的长篇小说《金色的运河》,当初动笔时,就曾想突破100 万字大关。然而写
来写去,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写了50 多万字便告结束。
年轻人好胜,难免虚荣心,总觉得作品写得长,篇幅大,脸上才放光。
而社会俗见,也把大本书与大才华和大成就等量齐观,相提并论,好像没有写
过长篇小说,就算不得有成就的作家,而不写出几卷或几部的大长篇小说,就算不
得大作家。年轻人为这种俗见所左右,便大写特写,以求一鸣惊人。
我也未能脱俗。不过,我是在出版了四本短篇小说集和两本中篇小说以后,才
写长篇的,多少还算是循序渐进。然而,一支笔写起长篇来,社会俗见便像鬼祟附
体,好大喜功。由于不再好高骛远,我把我所反映的故事,限定发生在一个很小的
区域,实际上就是北京东南郊,北运河两岸方圆百里的区域;我所描写的人物,也
主要是普通劳动人民群众的觉醒和斗争。
京东地区和这些人物的战斗历程和革命故事,我是熟悉的;因为我虽年幼,但
是抗日战争中期就上了小学,解放战争后期上了中学,经历了那个时代,感受很深,
印象很深。后来,我又从农村进入小城市通州,从小城市通州进入大城市北京,不
但喜欢博览书报,而且当上了报童,更扩大了我的知识面,使我对当时国民党统治
区的状况颇有了解。我没有当过兵,没有上过战场,不会写正规部队作战。然而对
于县大队、区小队和村民兵队的打游击,我是见识过无数次的,所以写得了。
特别是进入70 年代我经历了许多的人生磨难,在先后粉碎了林彪、“四人帮”
两个祸国殃民的反革命集团后,创作的热情得到鼓舞,我进入了我的文学创作的旺
盛期颠峰期。
1971 年10 月一开始我就量力而为写长篇小说《地火》。
我一口气写出了六七万字。我誊写得工工整整,装订成册,交给几位青年传看。
由于这六七万字主要写的是乡土人情,所以很引起他们的兴趣。
写这种题材的小说,我与那些在战争年代有过丰富的斗争生活的年长作家相比,
是先天不足的。而要使自己的作品能够得一立足之地,必须在人物、情节和故事上,
力求写人之所未写过,同时也必须在风土、情趣和色彩的描写上,力求尽量多表现
一些个人所有的特点。既避人之所长,也避自己之所短,设法与众不同,至少颇有
所异,虽未必就形成独特的风格,却可算是有此一家,我一向是如此实行,当然还
远没有实现。
于是,我对这部长篇小说的创作态度庄严起来。
然而,没有完整的创作时间,创作的兴致更受到政治形势的影响,心情不能始
终如一;所以这部小说的写作便因农时的忙闲而时断时续,更因政情的变化而忽冷
忽热,拖延了4 个年头,才把初稿写完。
我摆脱追求表现大主题的心理。只写一个小小的地区和这个小小地区的斗争生
活,以小见大,反映解放战争时期的历史风貌。
我决心一不贪大,二不求全。
大而全人物必然多,每个人物都不能不有一点故事,每一点故事都不能不有一
点来龙去脉的叙述和描写,于是越写越散,越散也就人物越多,形成恶性循环;有
如官僚体制,机构臃肿。打消了大而全的念头,就精简了机构,裁汰了冗员,故事
也就比较紧凑了。紧凑,便是有所为和有所不为;越是认识到有所不为之必要,也
就越要把那些可有可无的人物删掉。
大而全,便要横生枝节,多而散,更是节外生枝;横生枝节和节外生枝就必然
乱而长。反之,打消了大而全,精简了人物和紧凑了故事,去芜存精,也就剪裁得
不乱不长了。
我有个习惯,作品越改越短,一方面是出于在艺术上力求简洁明快,一方面也
是为了减轻体力劳动。抄稿子是个苦差事,少抄一个字都是减少一点负担,而为了
减少负担就不得不斟字酌句。所以,抄稿子这个差事虽苦,我却从不请人代劳。
47 万字删掉17 万,好像春暖花开脱掉了沉重的棉裤棉袄,换上了单衣,直
觉得一身轻松,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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