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不随波逐流，乐莫大兮——我写长篇小说《野婚》

    《野婚》是我蛰居蝈笼斋中创作的第6 部长篇小说。凡人都是血肉之躯，无一
例外；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得病的，钢筋铁骨也能磨损得支离破碎。21  岁被打倒，
43  岁才复出，埋没了22  年；重新握笔，势如井喷，为挽回22  年的损失便只知
猛打猛冲，不懂爱惜身体，终于在1984  年11  月突发重病，险些猝死。

    我一向以折腾为乐事，熬夜写作，接连开会，东奔西走，高谈阔论，不知疲倦
二字为何物。不管多么劳乏，睡个觉便又精力充沛，周而复始，继续折腾。虽然45 
岁之后常有疲劳的感觉，但是逞强好胜，仍然不肯示弱，更不愿到医院检查一下身
体。1983  年5 月，我入党30  年，这是我永远不忘的日子。1983  年6 月，我的
第一本书《青枝绿叶》出版30  周年，这是我的文学创作生涯中最可纪念的日子。
虽然我从开春就常感到身体虚弱，但是精神上却一直处于高涨着的兴奋状态。精神
和身体状态的极不平衡，本应进行必要的调整，却因不肯认输，越发表现得狂纵，
欺人而且自欺。7 月流火，北京热如火炉，我仍然一边冲凉一边工作；直到我的妻
子将我1980  年以来创作的第4 部中篇小说集邮寄出版社，我才不好意思谢绝邀请，
答应到青岛海滨休息半个月。然而，我偏是个劳碌命，当不了富贵闲人，只住了一
个星期便提前回京。到12  月，我恢复创作权利5 年。1979  年主要是修改和发表
坎坷岁月中写出的3 部长篇，并写短篇试笔。自1980  年起，我提倡乡土文学，整
整4 年致力中篇小说创作，共28  部，100 多万字。因此，我想从第6 年转向长篇
小说，构成一个创作体系。

    漫长的坎坷岁月，养成我喜欢在农村土炕上写作的习惯。关在高级宾馆里一字
不出，趴在农村土炕上却文思泉涌。1983  年底，我又来到北京通县农村，住在一
个“堡垒户”里。谁知刚开始动笔，腹痛和背痛接连发作，热炕、烧酒、暖水袋、
止痛片全不管用，女房东的拔罐子也不灵验。每一发作疼痛难忍，胸闷气短，苦不
堪言，阵发之后却又好了疮疤忘了疼，打肿了脸充胖子，就是不肯求医。1984  年
开春，各地邀请讲学，我又抖擞精神上路，马不停蹄地在河北、河南、内蒙古各地
奔走，宣传我的乡土文学主张，在呼和浩特3 天就做了4 场大报告。每到一处，接
待来访，络绎不绝，通宵达旦谈话；公私宴请，开怀畅饮，喷云吐雾吸烟。这种熬
灯捻子的豪放，完全是竭泽而渔。在河南省南阳市讲学期间发病，几位医生给我会
诊，下了个形象而又精确的评语：你的身体是一部好机器，但你是个毫不爱惜这部
好机器的人。我虽然称赞他们所言极是，但又不愿辜负东道主的盛情。服药之后，
又踏上旅途，访问各县，上山下乡，精疲力竭。盛夏三伏，集中党校，学习整党文
件一个月，中午不能充分休息，夜晚不能忘情创作，身体大亏，精力锐减。整党学
习结束，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又被集中到宾馆，参加一个历时18  天的座谈会，
仍然是中午休息不好，夜晚还得加班写作。一连48  天有张无弛，大大损耗了我的
元气。散会之后距离国庆日还有11  天，我的长篇小说已经接近尾声；为了力争在
国庆前夕写完，我躲到一个亲戚家里日以继夜地工作，终于在建国35  周年特长篇
小说《京门脸子》脱稿。出版社将稿子取走付印，我又陷入新的创作激情中，也就
不想喘息，又奔赴通县农村，在运河两岸流窜，话说得多，酒更喝得多，伤神而又
戕身。与此同时，还为筹办大型文学丛刊《中国》忙碌。11  月14  日夜晚11  时，
我就像突然遭了雷殛，猝不及防倒在床上，胸膛窒闷，心脏绞痛，难于呼吸，呻吟
呼叫抓挠胸脯子，全身像被火烤，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憋死。经过大力抢救，痛苦挣
扎了几个小时，才从阴阳界上死里逃生。我被确诊为糖尿病和冠心病合并症，掉以
轻心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卧病床榻，鼻孔里插着输氧皮管子，枕边摆着各种药瓶和
药包，散了架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手一拿笔就颤抖，脑瓜子一想事就昏迷，睁开
眼一看书就疲乏，我这才知道自己无异于常人，岁月对我并不宽厚，病魔对我并不
宽容，渺视自然规律只能自食恶果。也正是在病床上，读懂和领悟了鲁迅先生在《
死》这篇文章的真谛。我把这篇文章的真谛提炼为两句话：记起了自己的年龄，要
赶快做。病中反思，恰似面壁参禅，便也悟出了一些道理，那就是把诸葛亮的两句
话：“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每句各删一字，重新组合，即：淡泊宁静，明
志致远。于是，我得到了超脱。

    以后3 年，我遵照医嘱，减少社会活动，避免惹气伤神，躲进蝈笼斋里，潜心
埋头创作，天然成趣，自得其乐。这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更不是看破红
尘，万念俱灰，而是把自己摆正了位置。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有所失才能有所得。
这3 年，我以抱病之躯，退隐心态，得宁静于蝈笼斋中，作品写得更多，书也读得
比过去多，真乃塞翁失马，祸兮福倚也。两年多写出了4 部长篇小说：《豆棚瓜架
雨如丝》、《敬柳亭说书》、《这个年月》、《十步香草》，还被迫挤出了不少散
文和短论。现在又完成了12  部长篇小说中的第6 部《野婚》的写作。



    关闭在蝈笼斋斗室中，我和我的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大多数都有原型——朝
朝暮暮形影相伴，像忧亦忧，像喜亦喜，可谓别有洞天，其乐无穷。

    这是我的自治领地，艺术上的独立王国，关上门做皇帝，可以大展宏图。我充
满信心，一口气完成我创作12  部长篇小说的计划。

    这些年，文场中争名于朝，逐利于市，越演越烈。我不敢说独善其身，却可做
到不随波逐流，乐莫大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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