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相信旱甜瓜有另个味儿

    我承认，我这个人“胸无大志”。前几年，文坛上“新潮”翻滚，“诺贝尔情
结”就像流行性感冒一样传染蔓延，我却冥顽不灵，无动于衷，像个绝缘体。我的
作品得过这个奖那个奖，全国的地方的都有，但是拿到奖状便随手一丢，并不珍存。
为了建立文库，翻箱倒柜才从废纸堆中将它们“解放”出来，不过仍有一个全国奖
的奖状怎么也找不到，我想有一天家里人卖废品时，它可能“脱颖而出”。然而，
我却把家乡给我的纪念牌高悬于客厅。意在向每位访客炫耀。我觉得家乡对我的奖
赏比国务院表彰我“为发展我国文化艺术事业作出突出贡献”，授予的特殊津贴证
书还贵重。

    我的作品被许多评论家称赞，也被不少人贬斥，而我心悦诚服的却是家乡一位
家妇的一句评语：“旱甜瓜另个味儿。”此人生有一双慧眼，看透了我和我的作品。

    在文学创作上我经营的是土特产，就得看田夫野老和乡女村妇的脸色行事。

    我认定了这个死理儿，绝不趋时附势，绝不朝秦暮楚，绝不墙头草随风倒，贪
小利而忘大义。

    这便是我的文格，也是我的人品。

    为配合《刘绍棠文集·大运河乡土文学体系》的出版，出版社还出版了《刘绍
棠传》。

    传记作者在动笔之前，我跟他约法三章，请以朴素本色的简洁文字，把我的三
个特征写出来：一个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农家子弟和文坛老农；一个一辈子遭受
左右夹攻的共产党孝子；一个终生不入仕途的完整职业文人。

    不失实，不夸张，不美化，不整容，原汁原味儿，本来面目，写出这三个特征
就是功德圆满，我感激不尽。

    我写了将近半个世纪（从习作算起）的小说，懂得如何想象虚构和艺术加工。
我念过大学曾习治史，懂得何谓秉笔直书，三死而不易一字。写我的传记，必须一
切属实，无一事无实证，绝不能添油加醋，吹嘘撤谎。我不想沽名钓誉，蒙骗后人。
我曾对我的一个老朋友说过，历史无情却公正。巧取豪夺都要退赔，而且必须退够。
蒙冤受屈，必得昭雪，取得补偿。此君当时正春风得意，讥讽我为吃不着葡萄便骂
葡萄是酸的。待到他遭了现世报，才明白吃多了得吐，吐出来十分难受，还不如当
初不吃。10  年内乱中对江青的吹捧，高得可上九天揽月，而今如何？且不论反革
命罪行，单就艺术才能而言，还是得回归30  年代的价码：三流演员。吹捧，其实
是捧杀，只是杀人不见血。陈毅同志说他是“革命跟队人”。如果我被称为“文学
跟队人”，此生就没白活。

--------
泉石书库

下一章　回目录